第407章
曾仕棋苦笑,“对,老夫也差点忘了,中间还有个只任了三个月的段大人。”
“我并未见过边大人,倒是我家夫郎有幸见过一面。”宋亭舟提起他们七年前离京之时,孟晚成在顺天府的公堂上替青杏辩护。
“桓仁是个好官,虽不能同宋大人的功绩相提并论,可同你我一样,都是家门不显,一步步历经艰险才得陛下看重,坐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二年。”曾仕棋像是和边大人相熟,提起人来布满褶皱的眼角竟然还滑下了一滴泪来。
“曾大人想说什么?”宋亭舟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维持着上车后的那个动作,面容冷峻,无动于衷。
曾仕棋没想到他如此软硬不吃,眼里的水色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之后才委婉地说:“人死如灯灭,既然边二兴已经认罪,也不要过于执着于什么莫须有的凶手,保全自身与家人才是上册。”
宋亭舟没想到他叫自己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通模棱两可的话,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曾大人好意,下官定会小心行事。”
他说完就下了车,曾仕棋还在后面解释:“宋大人,本官的意思是……”
他年纪大了,天冷穿的又臃肿,行动也不如年轻人灵巧,扒开车帘的时候宋亭舟已经上马了。
宋亭舟回顺天府后,立即叫府丞叫来曾经在边大人手下共事的几人,询问他们边大人与刑部侍郎曾仕棋是何关系,有位通判曾受边大人看重,略知几分内情。
“曾大人与边大人是同榜进士,关系很好,有时还会一起出去游湖赏景。”
宋亭舟站在边二兴枯瘦惨白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同榜进士,关系匪浅?”
郭婉贞在刑部大牢的时候还哭得不能自已,这会儿像是缓过劲儿来了,一直问宋亭舟何时能回去看自己儿子。
宋亭舟指了指面前的尸体,“你就不怕吗?若是不将实情都全盘说出,只怕边二兴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郭婉贞打了个寒噤,“我……奴婢不知要说些什么。”
宋亭舟命衙役将公堂大门关闭,整个屋子瞬间暗沉下来,他抬脚走到公案后坐好,手拍惊堂木“啪”地一声,郭婉贞便像没骨头一样的跪在了地上。
“既然你不知道说什么,那本官就一件一件的问,你只需如实回答,懂了吗?”
真的跪在公堂下,左右两侧是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上头是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郭婉贞的小心思全然抛之脑后,脑中一片空白,只空余身体上传递的惧怕感。
“是……懂……奴婢懂了。”
第297章 听香榭
郭婉贞知道的没有边二兴多,但她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边二兴……其实早就疯了。
宋亭舟追问:“疯了是何意?被人逼疯?打疯、还是无故发疯。”
郭婉贞陷入了回忆中,渐渐露出惧怕的神色,“我不知道,他是边家的管家,老爷对他很看重,他在家里的脾气本来就不大好。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就疯了,打人、咬人,好的时候对我和孩子关怀备至,不好的时候又恨不得掐死我们。”
宋亭舟抬笔往纸上记录着什么,冷峻的脸色绷的很紧,“边二兴这样,是在边家出事前,还是出事后。”
郭婉贞极力回想,“老爷死之前他好像就有过一次,不……也不算,那次他眼睛发红,但是并没有对我动手。后来我们被发卖出去,他就越来越频繁。”她说到后面眼神闪躲,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
宋亭舟手中的笔尖悬空,他没有管郭婉贞隐藏的话,而是问到另一个问题,“你说边大人看重边二兴,是怎么看重法?边二兴有没有和你说过边老爷的事?”
郭婉贞摇头,“二兴嘴很严,老爷交代给他的事他从来不说,也不会和我说。所以老爷若是出门会友,或者是出个远门,都会带二兴去。”
当初因为边二兴的缘故,她在宅子里也得几分体面,旁的下人多是羡慕他们一家,还有不想受苦的小丫鬟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边二兴厮混的,郭婉贞都知道,但是没法发作。
宋亭舟笔触微顿,“会友?边老爷常会友?”
“老爷爱交友,经常出去与好友小聚。”对于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郭婉贞还是知道的。
“边大人都去哪里会友?”
宋亭舟问完郭婉贞还没回话,堂上一名通判便突然说道:“大人,小吕曾经跟着边大人出去过两次,没准他也有影响。”
宋亭舟回身对他轻轻颔首,这位通判不是别人,正是聂二夫郎的父亲马无翟。京官难动,这位马通判都已经四五十岁了,却还是在通判的位置上,此生估计难以调动了。
说起来不管是从林易还是从聂先生来论,两人都是关系亲厚。可二人在顺天府中相交淡淡,宋亭舟并未在明面上给马通判什么特权,对六个通判一视同仁,因此谁也不知两人关系。
这会儿马通判就是在暗戳戳地给宋亭舟提醒。
吕通判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这会儿被硬推出来看马通判的眼睛都是绿的。
马通判鼻观心,眼观鼻,并不与他对视。
“吕通判。”宋亭舟沉声问道。
他虽然上任时间还不算太长,但行事干脆利落,因为经历众多,阅世无数,眉眼间便生出沉厚的威严来。
顺天府的官员都是人精,知道宋亭舟不好惹,没人敢顶风作案。
思索着回道:“大人,下官曾在永乐街见过边大人一面,他当时身旁确实带着仆人。”
“永乐街?何处?”宋亭舟每天在拾春巷、顺天府和皇宫之间往复循环,对辖内县城还算熟悉,街道尚且有些陌生。
通判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也不敢知情不报,“回大人,是听香榭。”
宋亭舟一身绯袍气势压人,他就这么冷眼看他,深黑的眼瞳仿若能洞察人心。
通判后背划过一丝凉意,求生欲使他识趣的补全了后面的话,“大人,听香榭是京中有名的花楼,下官只是在楼外顿足过。”
“对,我想起来了,就是听香榭,二兴跟老爷去过那里。”边二兴再嘴严,也会不经意间对枕边人泄露一二,郭婉贞原先是真的没想起来,通判说出名字后,她瞬间有了印象。
“备马,换上便衣随我去听香榭。”
后续郭婉贞再说不出什么能用的线索,宋亭舟便当机立断从座位上站起,叫上通判和入京后一直跟着他的雪生,各自换了便衣前往听香榭。
永乐街名字与街道相符,一整条街都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盛京城中的公子哥儿最爱来此处。永乐街的尽头便是听香榭,听香榭是由三座矮楼和一圈的平房组成,分别是听澜、香雪和榭亭。
榭亭便是最靠里的一座两层小楼,精妙的建在玉河上,推开窗下面就是湖景,消费也最高,非达官显贵不得入内。
宋亭舟出门在外没带多少银两,还是从衙门里找人东拼西凑借的。顺天府共有六个通判,跟他来这个叫吕粟,管顺天府的粮储之事,是六个通判中最年轻能干的一个,今年才二十七岁,当初边大人还在的时候就多有提拔。
一朝天子一朝臣,顺天府虽然不是朝堂,但做为一个举足轻重的衙门,里面人手配备齐全,众人心思各异,有想往上钻研的,有想换衙门的,还有年纪大了想躺平的。
吕通判年纪轻,显然不在后者之列。然而他作为被边大人看重的“旧人”,跟在宋亭舟后头格外心虚,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将自己当作宋亭舟的小厮。
听香榭和普通的花楼又有所不同,门口没有拉客的姑娘,只有两个腰板挺得笔直的打手,和门房里一个趴在桌子上打盹的龟公。
雪生从前所在的戏班子,戏子们空虚寂寞,赚了银子转手又去逛花楼挥霍一空的大有人在。他走在宋亭舟前面,脚步轻快灵敏,竟然没吵醒睡觉的龟奴。
“帮闲的,来客了。”雪生重重地敲了两下窗框。
龟奴先是不耐烦的嘟囔,“这才什么时辰就来逛花楼?听香榭门敬二两。”
他睡眼惺忪的抬头,一眼入睛的不是离他最近的雪生,而是几步外的高大男人。
对方肩宽腰窄,英眉俊目,见他看过去,用极为冷淡的眸子审视着他。
龟奴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不经意间看到了男人腰间的玉饰,是块水头一般的青玉。
慌乱的心放下了一半,他重新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只是语气好了不少,“门敬二两。”
雪生拧紧了眉,“听到了,拿着。”他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来扔给龟奴。
只是个小小的进门费,竟然就要二两银子,不愧是有名的销金窟。
龟奴拿手颠了颠银子,顺手收进旁边的钱匣子里。可能是觉得宋亭舟气质不同旁人,他又提点了一句,“这个点姑娘们都刚起床,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装扮完毕,三位可以先到里头占个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