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钦州地理位置特殊,它辖内的三个县城说是县城,更像是镇子。钦州城屹立在最前方与安南国对峙,像是一道屹立不倒的最终防线,而且钦州的知州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夫。
  前线这些年和安南摩擦不断,钦州知州失联不是一回两回了,付孝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上官靠不住他只能一边羡慕隔壁的西梧府,一面自己收拾烂摊子。
  可很快事情就开始不对。
  先是上游冲刷下来大量尸首,接着住在水源附近的村民开始生病,浦北县统共只有一家医馆,里面的郎中却也不知这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付孝前期光想着安置灾民,抢修大坝,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整村整村的百姓染病,灾民里面,甚至县城里都开始有人生疮。
  付孝也算得上一心为民,可事态发展之快让他也懵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想到一个最笨的方法,让百姓各自待在自己家中不要外出。
  宋亭舟和夏垣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蠢方法,便是不被传染,可能也有人会饿死。
  “宋大人,西梧府被你整顿的很好,使得疫病没能蔓延出去。浦北县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你来料理。本官要把钦州疫情的事写成奏折递交给陛下。”夏垣做为皇上钦派的钦差,钦州的事都要一一呈现到皇上案前。
  夏垣说完就走,显然对宋亭舟很是放心,宋亭舟从他的态度中琢磨出一点模糊的信号。
  浦北县当下的处境岌岌可危,宋亭舟屏住心神,专心致志的接手县衙的公事。
  “如今之计要先将城内得了疫病者,统一安顿起来,死尸尽快在城外找地方焚毁。”
  付孝欲言又止,“可是大人,灾民大多生疫,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感染,若是安置起来再感染更多的人……”
  宋亭舟目光锐利的直视他,“接下来浦北县衙的一切公务都由本官悉以委之,若有歧论,过后再谈。”
  付孝头次感受到这位闻名岭南的知府所带来的压迫感,他垂下双眼,战战兢兢的附和道:“是,大人,下官这就派人去城里搜寻。”
  宋亭舟接着颁发任务,“城内县学可暂时征用安置城内病患,城外也要铺设棚屋。以短、远为例,一间棚屋容纳不可超过二十人,棚屋与棚屋之间的的距离必须大于五丈。”
  付孝人老脑袋也不好使,听到宋亭舟一连串的吩咐只记住了开头那句。还是他的师爷机灵,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奋笔急挥。
  宋亭舟见状略放缓了语速,“城外棚屋要多盖,且最少三面有草席挡风,等衙役搜寻结束后,城中未感染疫病的妇孺可以代工编制草席,汉子们和衙役去城外盖棚屋,由县衙支付工钱……”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付孝一脸难色,除了西梧府的衙门外,岭南各地都欠着朝廷的钱,穷的叮当作响,哪儿还有钱雇人?往常都是随意征收劳役不给钱的。
  宋亭舟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沉声说道:“钦州水患加上大疫,几年内朝廷定会免除百姓赋税。县衙拿不出钱不要紧,可以给参加劳作的百姓记筹,今年春耕的时候将县衙旗下的山地按筹多筹少分配,免费借给百姓种植一年。”
  一听不用出钱,付孝欣喜的说:“如此甚好。”
  县衙的门大开,衙役们却谁都不敢外出迈步,他们都怕被染上疫病。
  楚辞在仪门点了些药粉,给他们每人身上都熏了熏,可他们还是不敢第一个动作。
  还是蚩羽等人带人先出去,当地衙役有人牵挂家人跟了上去,其余人才敢出门。
  宋亭舟一行人既然早有猜测,所以也算是有备而来,孟晚拉来了五六车治疗黄水疮的药材,还有两车是治普通的伤寒感冒。楚辞跟苗家的祖孙二人在县学门口候着,准备为生了疫症的灾民问诊。
  县城里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有的屋子里已经开始散发腐尸的异味,这种情况哪怕被熏了药,进去也十分危险。在目前药材和食物最重要的档口,再浪费药粉挨个房子涤秽太不现实,只能连房带尸体都直接烧个一干二净。
  衙役们连夜里都没休息,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将整个浦北县城都巡查完毕。
  “大人,城内未生疫病者共七十三人,轻疫者二百四十人,重疫者六百五十一人。亡者……不计其数。”衙役们都换了身衣裳,又用苗老爷子研制的药粉沐浴过,这才过来回禀宋亭舟。
  一道重重的长叹传来,宋亭舟闭上眼睛,神色沉痛,“知道了,你们这批人先在吏舍休息一天,换捕快们过来领命。”
  接下来就是阿寻和苗老爷子在县学外坐诊,城内轻疫者和重疫者都安排到县学里分开居住。县学外面又盖了两座临时用的棚屋,病情缓和的人便能住到外面去,痊愈后便能回家。
  第266章 钦州公署
  县城内外的看诊几乎在同时进行,只不过城外更加残酷。
  楚辞仿佛成了执掌生死簿的判官,一句话便可以决定那些可怜人的生死。
  他蹲在这些层层叠叠的人堆面前,机械性的搭在一个灾民的手腕上,本来冷漠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缕光彩,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雪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雪生即刻会意,“这个还能救,先灌一碗药抬到旁边。”
  衙役们即刻行动,而那个被抬走的人,本来紧闭的眼睛竟然流出泪水来,可惜他眼角都是脓包,流出来的泪也是淡黄色的。
  忙碌一天,结果还有救的灾民也不过三十几个,剩下的灾民绝大部分已经死亡,被衙役们找地方焚化了。
  这一天城外的浓烟一堆接着一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麻木的。
  第二天——县衙后宅门口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也搭起了草棚,城内没有染病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里等着开饭。
  孟晚带着付孝的家眷们、没有染病的女娘和小哥儿们在门内忙碌,院里空出位置来搭了七八个灶台,还有案板水缸等,将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他们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忙碌,一筐筐的馒头往门外端,外头搭了两张长桌和两个大水缸。馒头就放在桌上,水缸里则是熬得粘稠的糙米粥。
  要紧急去城外搭棚的衙役和汉子们先吃,每人可以凭县衙发的工号去领两个馒头一碗粥。
  县衙的几个小吏站在桌前给大家发馒头,桌子后头坐着的阿砚像小大人一样抬笔记录。
  他虽然年纪小,可也进了学,因为从小练过,身边又有宋亭舟这样的行家调教,字写得比高他几届的学长还漂亮,这会儿正像模像样的给大家记账。
  “陈春,已领。”
  “张二,已领。”
  “李三狗,说就要一个馒头,剩下一个给他媳妇留着???”
  阿砚写着写着有些不对劲儿,他也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劲。只见面前的小吏拍了面前瘦小的汉子一把,“留个屁啊留,孟夫郎都说了,一会儿会给你们老娘媳妇留饭,没准吃的比你们好!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一会儿干活能干的动吗?小风,再多给他添半碗粥!”
  旁人无不羡慕的看着李三狗,但转念一想那粥那么稠,自己两个馒头一碗粥也能吃饱,复又扭头将脑袋埋在粥碗里喝了起来。
  阿砚有些听懂这些大人的意思了,他嘿嘿的笑了两声,接着记他的账。
  “王小丫,已领。”
  “钱大贵……钱大贵你已经领过了啊?”阿砚对面前排队的男人说。
  来人是个眼窝深陷,身材微胖的低矮男人,他不屑地对阿砚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有人和我重名了,他领我还没领呢!”
  阿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我知道有两个钱大贵,可你就是领过了,我记得你!”
  阿砚半点亏也不吃,噼里啪啦小嘴不停,“而且你还骂我小屁孩,无缘无故攻击我,通儿!打他!”
  他旁边一直无聊坐着的通儿终于来了活,在矮胖男人嘲笑的目光中原地弹跳起一米多高,肉乎乎的小拳头直砸在矮胖男人的眼睛上。
  矮胖男人眼睛一酸,“唰”地一下流出一行眼泪。
  俩小孩行动太快,不管是旁边的小吏还是周围的人群,还没一个反应过来,阿砚就已经成功报了仇。
  再看他还一边嘴角上翘,稚嫩清脆的声音偏偏学着孟晚放狠话地语调说:“呵呵,钱大贵是吧,我记得你了。”
  明明是他占了便宜,偏偏还一副记仇的模样,连别人插嘴的机会都不给。
  “又记得谁了?外面还剩多少人没吃上饭?要是够了我们就做送去给病人的了。”孟晚从门后出来没好气的说。
  阿砚一秒老实,“阿爹~还剩下七个人。”
  小吏也把快要瞪脱框的眼珠收回来,“孟夫郎,外面的馒头已经够了,就是粥还差几碗。”
  孟晚收了几个用过的空筐,“等着,马上就来。”
  孟晚说话,大家都是尊敬着,那些寻常百姓不知道就罢了,其余人可是知晓孟晚身份的。上至正二品的钦差大臣夏垣,下至衙役捕快,谁都没想到孟晚会亲力亲为,还招来这些没染病的哥儿女娘过来做饭。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