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贱儿被吓了一跳,他无措的揪着雪生肩膀上的布料,眨了眨眼睛,然后落下一串滚烫的热泪。
  雪生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突然湿润,熟练的拍了拍怀里的小孩,这是带阿砚带出来的习惯。他自己没孩子,哄孩子的流程却比孟晚和宋亭舟还熟练。
  当天夜里在德庆县的大半百姓都提心吊胆的一晚上,平安度过。
  孟晚去的那家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不屑的说:“王老七他们还真信了,家里房子地都扔在这……这是什么声音!”
  一道沉闷到极致的钝响响彻天地,像是一柄巨斧劈开了屹立千年的古树,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紧接着便是无数音浪叠加在一起的轰鸣声,那是刚刚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在仰天咆哮,那声音里带着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它撕扯树木,摧毁房屋,势要将所过之处全都吞没进腹中。
  男人甚至连推窗看外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紧紧抱着怀里的烧鸡,声音颤抖,“跑……要跑……快跑啊!!!”
  他们夫妻抱着还没睡醒的孩子,同贱儿一样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门外。
  只不过三息的功夫而已,一家三口推门出去之后,便惊恐到挪不开步子,因为已经太晚了。
  眼前是浑浊的、数米高的洪水,正在嘶吼着汹涌而来。被冲倒的大树被席卷进了往日热闹的村庄里,撞倒了无数的房屋,奔涌的洪水顷刻间便湮灭了这个村庄。
  不——甚至不止这一个村庄。
  在天灾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
  凌晨天刚微明的时候孟晚才回到县城,他实在撑不住了,连澡都没洗,歪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才休息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那拓就不顾黄叶阻拦闯了进来。
  “夫郎,茂林镇的水库,塌了!”
  孟晚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他瞬间倒在床上,将那拓吓了个半死。
  “夫郎,你怎么了?”
  孟晚缓了一会儿,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你们大人在哪儿?他没事吧?”
  那拓忙道:“您放心,大人无事,他再处理后续事宜,观看洪水走向。”
  孟晚洗了把脸清醒一点,但还是处于脑袋点地的状态。“洪水现在冲到哪里了?”
  黄叶过来给孟晚端了一碗热汤,那拓咽了口口水让开一点,“刚才应该是快到六荣村了。”
  “黄叶,给那拓也盛一碗来,再给我们装些吃食。”孟晚端起热汤来喝。
  黄叶很快端过来一碗热汤和几块肉饼,颇有些担忧的问:“夫郎,你还要出门吗?”
  孟晚白着张脸勉强让自己吃了半张肉饼,一碗汤水,“不要紧,很快我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看着阿砚他们,千万不能让他们出门。”
  黄叶又装了两布袋的肉饼给他,“我知道了夫郎,您放心。”
  孟晚把雪生也留在书院里,自己又和那拓去找宋亭舟。他正站在一处深渠岸边,面前的渠道早已被洪水灌满变成了河道,甚至还有溢出两侧的可能。
  大队的士兵、村民、衙役,甚至德庆县知县费敬也在。所有人都沉默着面对湍流的洪水不言不语。
  孟晚带着一脚的厚泥走向前去,没有引起任何人回头的动作,他们此刻全都目不转睛地凝望面前的河道。
  上面漂浮的不光是被洪水冲断的树木,还有一具具被浸泡到面目全非的浮尸。
  第263章 黄水疮
  “怎么会这样?”孟晚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从茂林镇沿途过来确实有那么两三户固执的人家,非要死守着不走,其中两户都是无儿无女的老人,剩下一户便是贱儿他家。可眼前数不尽数的大片浮尸又是从哪儿过来的?
  宋亭舟面色沉重道:“钦州。”
  “不可能!德庆县离钦州这么近,下官从未听说钦州有什么水患啊?”费敬也满目震惊。
  宋亭舟每每对着他就没有好脸色,“你也知道德庆县离钦州很近,甚至水脉相通。作为一县知府,你为何在暴雨前后不及时检查茂林镇水坝?洪水不知何时退却,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要如何安置?”
  费敬缩了缩脖子,明明是个比宋亭舟大了二十来岁的大叔,这会儿却被训的像老宋家的孙子。
  “大人,如今咱们要怎么办?是还要继续炸河道吗?”杜同知等人这会儿已经巡视完西梧府大半的堤坝,虽然经过接连暴雨,可西梧府其他堤坝都完好无损。
  宋亭舟见着挤满河道的尸体,沉吟片刻,“不炸了,你带人在下游挖几个蓄水池,越大越好。”
  他接着又吩咐已经是陶八“陶八,你组织人捞尸,河里的尸体极有可能都是从钦州飘下来的,捞出来便就地焚烧。”
  孟晚在一旁提醒一句,“要问问小辞或者阿寻,这些尸体会不会带来什么疫症,焚烧的时候要不要和什么草药一起燃尸。”
  洪水褪去最爱生疫,更何况从上游飘来的这些尸体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
  孟晚又不厌其烦的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让人喝河里的水。”
  宋亭舟踹了费敬一脚,“听到了吗?现在挨家挨户的去通知,让德庆县的百姓不可饮用河道里的水,就说水里被人下了毒。”
  费敬不敢多话,在场除了宋大人的夫郎,就他官职最低。他领了命就滚去县衙,多少能为宋亭舟分担一丝,还能省的在上官面前总是挨骂。
  德庆县中有许多挨着茂林镇堤坝的小型水库也被冲塌了,虽然危及不到百姓生命,但也要紧急抢修。
  修小型水库的事,宋亭舟交给了张推官,府城的官员他用着更放心顺手。
  从赴京朝觐开始,宋亭舟已经马不停蹄的忙了太久,就是铁人也撑不住,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病了。
  病来如山倒,因为连日劳累和生病,宋亭舟瘦到眼窝都有些内凹,好险没给孟晚心疼死,随后他便也跟着病倒了。
  阿砚许是头次见俩爹这么虚弱的样子,他那么乐观开怀的性格竟然也会偷偷抹眼泪。被楚辞发现了就抱着哥哥哭,生怕宋亭舟和孟晚就这么挂了。
  楚辞被他带动的情绪也崩了一瞬,然而有专业知识在身,很快整理好情绪劝阿砚不要难过,俩爹只是生了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宋亭舟和孟晚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似难兄难弟。好在身边有楚辞和阿寻在,喝了几天苦的要命的汤药调理了一阵子,还是宋亭舟体质更好,率先恢复。
  他换上官服准备出门,临走前走到床边不放心的叮嘱孟晚道:“你好好休息,若是不喜欢在德庆县,等好了就回府城。”
  孟晚捏了捏他的手,“我在哪里都有许多人照顾我,倒是你,好好吃饭休息,不要再这样熬坏了身体。”
  宋亭舟反手握住他,“西梧府这次灾情提前预防,伤亡并不严重,只剩些后续的琐事。我已经上书朝廷,此次灾情紧急,上面可能会派人去钦州探查。”
  西梧府这次水灾虽然只有三户村民遭了秧,但田产被淹的村民也需要妥善安置,岭南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一样会冻死人,可安置这么多村民也不是简单的事,宋亭舟又要忙上一阵。
  孟晚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养病的这些天他睡得多了,这会儿躺的浑身酥麻,就披着裘衣坐了起来。
  “夫郎,您是 起来了吗?”黄叶在院里听到了动静。
  书院不是家里,大家都住一个院里,阿砚被憋了几天,要不是有楚辞和通儿陪着他早就闹着要出门了。这两天楚辞也有事出去,阿砚只能和通儿还有新来的小孩贱儿一起玩。
  可是通儿和贱儿都不是太活泼的性格,阿砚早就呆够了,听到黄叶的话他立马闻声而动,飞快往屋里冲去,“阿爹!”
  黄叶端着吃食进来,差点被阿砚给撞翻,“小少爷,您慢点呀。”
  “对不起黄叶哥哥。”阿砚认错态度良好,却头也不回的扑向孟晚,“阿爹,我好无聊啊~”
  孟晚摸着儿子的头,“阿爹也无聊,等我养好了身体,阿爹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阿砚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阿爹快点好起来。”
  黄叶把手里的饭菜一样样的摆在桌子上,量少而精致,种类繁多,弄了六个小菜,三样主食。
  孟晚拒绝黄叶的搀扶,他今天觉得自己好多了,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吃饭。
  先端起粥碗喝了半碗精米粥,配上小菜又吃了两个小包子,看阿砚馋又给阿砚拿了一个。
  阿砚是单纯好吃,肚子又装不下太多的东西,因为刚吃完早饭没多会儿,只吃了半个包子就吃不下了。
  孟晚悠哉悠哉的吃完了饭,到院子里溜了两圈,见局促不安想帮黄叶干活又无从下手的贱儿,将他叫了过来。
  贱儿沉默的站在孟晚面前,也不说话,双手抵在腹部扣自己的手指。
  他年龄和阿砚相仿,刚被雪生带回来的时候称得上是衣不蔽体,但黄叶没动阿砚的衣裳给他穿,把自己的衣裳改了改,领口有些大,腰上的腰带也缠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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