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他思及此处,下定决心,在宋亭舟的奏折后面又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私印。
  三月份,气温逐渐回升,天气转暖,飞往南方的燕子又排成列着队回到北方。柳树的枝芽嫩绿,桃花杏花的花苞泛着粉。
  比起人员往来,全国各地的地方官传递的奏折薄薄一封,驿站送起来更快上一倍。
  盛京的春天仍是不可脱下夹袄,清早上朝的官员们宽大的官袍里更是厚厚一层。
  一个冬天过去,皇上更显老态,一件件政务或分发,或商讨,直到一本奏折被吏部侍郎呈上,“陛下,西梧府赫山县县令呈奏,其下县丞饕餮无厌,背公循私,凭县丞权柄,行诡谲之奸谋。或借征赋税之名,因曾科敛;或借词讼之便,曲庇豪右。更敢僭越名分,狎侮上官,行悖逆之事,全无尊卑之礼。赫山县县令宋亭舟请陛下圣裁。”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眉间轻轻一皱,道了两字,“斩刑。”
  “陛下圣明。”吏部侍郎退下。
  户部尚书补上,“陛下,同是这位赫山知县,向朝廷禀奏岭南乱象,严明当地百姓大有无田可种者,想请朝廷准奏,鼓励农户开垦无主之荒地。准他将荒山同样归纳到荒地之列,以供村民果腹。西梧知府刘成也附议请旨。”
  位列朝班的大人们听着不免替这位县令心酸,如此不拔之地,竟贫困到此等地步了,这样禀奏给陛下,也不怕陛下盛怒。
  毕竟地方小官除了向户部要钱外就是向上位者吹嘘自己治理的有多好,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只有这位姓宋的知县,文字诚恳,全篇没有哭穷要钱,但字字都透着穷酸。
  林苁蓉心中暗悔,只恨自己没去过岭南,不了解当地情况竟然糟糕成这样,让师弟和宋听过过去过这种苦日子,自己作为长辈,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思及此处,不由得狠狠瞪了吏部的人一眼,又眼神晦暗的看着自己前面吴墉的背影。
  同在朝堂的太子倒是还记得宋亭舟这个名字,毕竟自己的妻弟也在,但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好开口。
  上首的皇帝听完全程,不带表情的问了一句,“众爱卿以为如何。”
  旁人尚且没动,礼部尚书吴墉就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是禹国之地何来无主之说?开地可行,但仍要向朝廷缴纳契税!”
  第153章 进山
  林苁蓉面色平静如水,自有林家这边的人脉站出来不轻不淡的反驳,“当地村民连田地都没有,糊口都难,又怎么有钱买地?”
  此人官至四品,吴巍不屑与之争辩,自有门人顺着他的意思说。
  “陛下,岭南之地之所以贫瘠,乃是因为多数山寨刁民,民风凶悍,不服教化。田亩只占其一,若是再均地给他们,只会更助长其野性。”
  “陛下,臣附议。”
  “陛下······”
  几番争辩,最后林苁蓉才出声道:“陛下,不若将其折中一番,百姓开荒不易,但赋税仍是要收取,给赫山县农户们三年喘息之机,三年后再开始征税。”
  出乎意料的是,都察院苟正芳竟也从最前方出列,“陛下,臣认为林大人说的在理,吴大人既说天下之地莫非王土,那王土之下同样皆是陛下子民,陛下向来仁慈宽厚,怎会苛待自己的子民呢?”
  不愧是一群耍嘴皮子的老大,他这话一出,还有哪个脑袋不够用的敢反驳一句,就连吴巍也不再出声。
  上首的帝王目光中透着不可捉摸的威严,轻扫大殿下的臣子们,仿佛看穿了一切,只是引而不发,许久后殿内安静到落针无声,他才下颌微收,声音浑厚肃穆,“准。”
  ——
  三月二十二,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驿卒将朝廷派发下的文书送至宋亭舟的桌案上,但这时候已经扔了拐杖的知县大人并不在县衙当中。
  近日接连埋头在主簿厅里办公的乔主簿脸色白皙了不少,他收到公文立刻骑马出去,到离县城最近的村落去找在地里劳作的宋亭舟。
  彼时宋亭舟正带着村民们下地开荒,其实赫山地界哪儿还有荒地可以开采,离县城近的村落还能收拾出来十几亩荒地,但赫山的大部分村子不是被群山环绕,就是河流众多,能开采出来的荒地不多,根本不够村民们分。
  宋亭舟站在半山腰一处修整好的梯田下,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摸着亲自用石块垒好的田埂,对召集起来的几十个村长解说:“修建梯田的时候要找土质较好,适合开垦田地的地方,周围尽量有山泉水脉等,方便灌溉作物。田埂要垒的结实,否则山里发了洪地就被冲塌了,事关家里的口粮,你们回去定要与村民说清楚。”
  有个中年村长,肌肉扎实,嗓门洪亮,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我们不会大意的。”他们在村里这么多年,也只有几位见过县官。刚开始被叫来,都是不情不愿甚至发怵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知县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看来县令是大,可更像是戏文里的人物,反倒是地主老爷对他们的威压来的更真实。
  后来亲眼见到宋亭舟并无半点官威,虽然脸色严谨,但颇有耐心的一步步教他们清石块枯草,将本来有些低矮的山丘一点点变成田地,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宋亭舟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湿润的泥土,“那就好。”能做村长,起码得是村子里最有威信的人,该能号召起村民来。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山下的小道上就传来乔主簿的喊声:“大人,大人!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宋亭舟心中一紧,哪怕他早在到达赫山县的前几日就给林苁蓉送了信,可仍怕出现众多意外,万一信件没送到林苁蓉手中,或是对方没有理解他字里行间的用意,礼部尚书吴巍心胸狭隘,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而从中下绊子?
  他已经从孟晚的话中受到启发,开始教村民们修建梯田,若是不成,便只能以他知县的权柄,再想其他办法,总归晚儿那边进行的还算顺利,红山和红泥两村的村民已经稳住了。
  思及这里,宋亭舟脚步放缓不少,语气也想变得如往日般平静,“可将公文带过来了?”他问乔主簿。
  乔主簿从怀里掏出被布包好的文书,“带过来了,请大人一观。”他将东西递给宋亭舟,悄无声息的打量宋亭舟的这身装扮,心中不免钦佩。
  都说这个爱民如子,那个体察民情,可实际上各个都端着官腔,又有哪个知县能做到他家大人这样亲自下田劳作教村民开荒的?简直前所未闻。
  宋亭舟拿到文书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得到想要的结果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开始细细查看。
  正好赫山县各村的村长来了大半,他干脆先告知了他们这个消息。
  三年免税,村长们听着更激动了,远的他们暂且想不到,近的来说动作快点还能赶上今年收成。到时候又不用上缴田税,只是人头税的话,没准还能省下些粮食换铜板。
  大家欢欢喜喜的将消息带回各村,宋亭舟回到县衙后来不及梳洗,先让乔主簿拟了公告他好盖上官印,然后让衙役们张贴到县衙外面的墙上去。
  做好这一切,宋亭舟才回到后衙梳洗换衣。
  县衙后面的新宅还没修建好,和苗家之间空地上的两座小院倒是盖的差不多了。苗家人多孩子多,大了总要一人一间屋子,孟晚便将那间两进院子都给他家住着。
  自家的东西收拾到中间其中一间小院里堆着,常金花这些日子没事就过去整理整理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做着小孩子的衣物和被子,这会儿她正和碧云一起收晾好的衣裳。
  赫山多雨,难得晴天第一件事便是晒衣晒被。
  见宋亭舟衣袖裤脚上都是泥土,雪生立即便去厨房为他烧水。
  孟晚穿着身宽松的衣裳出来,是宋亭舟从没见过的样式,上面是青色的长袖对襟上衣,但不同于褙子的宽大衣长,此上衣的长度是刚好能遮住股间。下裳则是一条宽松的裤子,上下宽度一致,走动起来似裙似裤,看起来就舒适凉爽。
  孟晚见他打量,张开手让他细看,“怎么样?娘给我新做的。”
  宋亭舟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
  把手里的衣物都拿进屋子,一会要叠放好。常金花说:“晚儿说的,要穿便于行动的衣裤,我就照着他说的做了两身。别说,看着还挺利索,改明儿我和碧云也做成这样的。”
  孟晚穿着长裤,怎么待怎么自在,他随宋亭舟进屋,只听对方说:“朝廷的公文下来了,之后三年,赫山的百姓开荒地可免税三年。”
  孟晚打开衣柜,给宋亭舟找换洗的衣物,“这倒是合理,历朝历代也有这种说法,百姓们为了家中田地积极开荒,我租地再带动一批民生,就看明年如何了。不过也不急,三年时间咱们大可慢慢图谋。”
  宋亭舟将浴桶从角落里拿出来,听他说完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你真要和我一起去红山村?不若我自己去,带上秦艽也是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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