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云初霁愣了一瞬,眉梢微挑,眼底漾开浅淡暖意:“公主怎的有空?”
北辰茵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告示写着人人可学,我算不算‘人人’?”
“算。”云初霁颔首,指了指前排位置,“落座便是。”
北辰茵毫不客气,寻了靠前的位置坐下,竟真的凝神听课,手中握着小本子,笔尖飞快记录,遇到疑惑立刻举手提问,问题句句切中要害:
“这止血草生于何处,可有替代草药?”
“止血散配比如何,药性偏寒还是偏温?”
“战场信息素紊乱,如何区分暴走与衰竭,救治之法有何不同?”
云初霁逐一耐心解答,北辰茵字字记下,专注认真的模样,与平日里顽劣闯祸的公主,判若两人。
下课铃声响,学员陆续散去,北辰茵一把拉住云初霁的衣袖,不肯松手:“你明日讲什么,我还来。”
云初霁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角轻扬,声音放柔:“随你。”
北辰茵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张扬又鲜活,翻身上马,冲他挥了挥马鞭,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一道火红闪电,飞奔而出,清脆笑声随风渐远,消失在巷口。
云初霁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火红背影,眼尾笑意渐浓,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树荫下的微凉气息。
他回头,只见战北疆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玄色衣袍被风拂动,衣角轻扬,不知已伫立多久。他的目光先落在云初霁身上,随即移向北辰茵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下颌线紧绷,周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云初霁迈步上前,轻声问道:“何时来的?”
战北疆未答,沉默数息,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她日日都来?”
“这几日来得勤。”云初霁如实颔首。
战北疆眉头皱得更紧,下颌线绷得愈发僵硬,周身冷意渐浓,空气都似凉了几分。
云初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了然,肩膀微微发颤,强忍着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来听课,是好事。医疗营需朝野认可,公主身份,能帮上大忙。”
战北疆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质问:“你方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云初霁故作茫然,眨了眨眼:“什么眼神?我未有异样。”
战北疆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灼灼,似要看出端倪,最终还是移开视线,转身便走。
行至数步,他忽然驻足,背对着云初霁,声线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云初霁望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肩膀轻颤,唇角弯起温柔弧度,眼底满是宠溺。
这人,竟是连公主的醋都吃,小气又可爱。
第50章 弹 劾
金銮殿金砖铺地,龙纹柱直插穹顶,殿内肃穆得能听见呼吸声,晨光透过窗棂,投下一道道冷硬的光影,压得满朝文武气息都放轻。
早朝议事过半,御史队列里,一名官员猛地跨步出列,双手将奏折高举过顶,脖颈青筋暴起绷得通红,尖利嗓音像淬了冰的针,刺破殿内沉寂:“臣弹劾云初霁!滥用omega入营,败坏军中军纪!omega不得涉军,乃千古定例,今开此先河,他日必乱军心、摇国本,请陛下严惩云初霁,即刻裁撤医疗营!”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齐刷刷站出七八人,个个躬身拱手,神色凛然,附和声此起彼伏,撞在殿壁上回荡:
“臣附议!omega入军,亘古未有,违祖制、乱纲常!”
“臣亦附议!医疗营尽是beta、omega,全无军中气象,长此以往,我朝alpha将士颜面何存!”
“医疗营旁门左道,徒耗粮饷,恳请陛下废除以正军心!”
顷刻间,殿内吵嚷成一团,弹劾声、争辩声搅在一起,乱作一锅沸粥,空气里满是焦灼的戾气。
战北疆立在武将列首,身姿挺拔如苍松,自始至终纹丝不动,面上覆着一层寒冰,眉眼冷硬,周身散出的杀伐冷意,将周遭空气都冻得凝滞,连身旁的武将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敢靠近。
司天佑站在文官前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尾轻扫向战北疆,眼底藏着看戏的玩味,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朝珠,一派从容。
龙椅上,皇帝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按压眉心,指节泛白,满脸疲态,任由底下吵得不可开交,始终缄默不语,眼底藏着权衡与不耐。
待到一众官员吵得声嘶力竭,气息喘促,稍稍停歇,皇帝才抬眼,目光径直落向战北疆,声线裹着倦怠:“战帅,此事你怎么看?”
战北疆这才缓缓动了,玄色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一声沉缓的轻响,他往前踏出一步,自袖中抽出一页素笺,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并非制式奏折,指尖一松,素笺平铺于地,字迹清晰醒目。
“医疗营立营一月。”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不高却字字铿锵,压过殿内残余的喧闹,“随军赴边境,参与小规模边境冲突三次,累计救治伤员八十七人,重伤三十二人,无一例死亡。同期边关伤兵死亡率,较上月直降四成。”
此言一出,方才领头弹劾的御史整个人瞬间僵住,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脸上的激昂尽数褪去,只剩错愕,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战北疆缓缓转头,眸光冷冽如寒冬利刃,直刺那御史,字字带着沙场杀伐气:“你说,omega入军,军心不稳?”
御史喉结疯狂滚动,双腿不受控制发颤,支支吾吾,半个字的辩驳都说不出。
战北疆再往前迈一步,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那御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脸色惨白如纸。
“要不要本帅命人,送你去前线军营待几日,亲眼看看?”战北疆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他身上,“看看你口中‘败坏军纪’的人,如何在刀光剑影里,拼尽全力救下我军将士的命。”
御史垂着头,浑身紧绷,再也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战北疆收回目光,冷冽视线扫过一众附议官员,语气淡漠却威压十足:“还有谁,想去前线亲身体验?”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方才叫嚣的官员纷纷低头,目光躲闪,无人敢接话,无人敢与他对视。
司天佑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眼底玩味散尽,不过瞬息,又恢复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缓步出列,对着皇帝躬身拱手,声线平和:“陛下,战帅所言句句属实,有实战数据为证,医疗营确有实效,臣以为,此事无须再议。”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心中了然派系纠葛,不愿再纠缠,当即摆了摆手,沉声道:“既如此,医疗营按原制推行,日后再有妄议者,以扰乱军心论处。退朝!”
众臣躬身行礼,高呼万岁,依次散去。战北疆步履沉稳,大步往外走,周身冷意未消,沿途官员纷纷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道,无人敢近身。
行至宫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唤:“战帅留步。”
战北疆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司天佑站在数步外,脸上挂着虚伪的和煦笑意,缓步上前拱手:“战帅果然厉害,一页数据,便堵了满朝文武的嘴,手段利落,司某佩服。”
战北疆目光冷淡,一言不发,周身压迫感愈发浓重,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司天佑不以为意,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挑拨:“不过战帅,有些事并非数据能服众。omega终究是omega,改不了身份定数,您这般力保,日后怕是引来更多非议。”
战北疆盯着他数息,忽然扯了扯唇角,周身温度骤降,寒意裹着嘲讽漫开,那笑意未达眼底,寒得刺骨:“司相说得对,omega就是omega。但能在战场救死扶伤的omega,远比躲在朝堂嚼舌根、搬是非的alpha,有用百倍。这话本帅朝堂未说透,此刻不妨告知司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司天佑,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诮:“司相他日若负伤,切记,别求医疗营的omega救你。”
话音落,战北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决绝挺拔,转瞬消失在宫门口。
司天佑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消散,最后只剩阴鸷冷沉,袖中的手死死攥起,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战神府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药圃里草药清香弥漫,氛围静谧温柔。
云初霁蹲在药圃旁,指尖捏着一株新鲜草药,眉眼低垂,侧脸被余晖裹着,柔和得不像话,正耐心教阿青辨识药性,语气温软,语速平缓。
战北疆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就那样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云初霁身上,方才朝堂的冷冽与杀伐,一点点褪去,心底只剩满溢的柔和,周身的寒气都被这庭院暖意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