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那人嗤笑一声,“我是军需官,王德发。这战神府上下,所有物资进出,都归我管。”
  云初霁心里一动。他听阿青提过,战神府的军需官是个肥差,油水足,人也横。管家王忠是他远房亲戚,两人在府里抱团,没人敢惹。怪不得这眼神,跟王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大人。”云初霁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王德发“嗯”了一声,指了指脚边的麻袋:“新到的药材,给你送来了。好好用,别糟蹋了。”
  他说“好好用”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笑得让人不舒服。
  云初霁走过去,打开一个麻袋。
  里面是黄芪。他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掰开一片看了看。然后放下,依次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麻袋,里面分别是当归,党参,甘草,三七。他照样看了看,闻了闻,看完五个麻袋,云初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大人,”他说,语气平静,“这批药材,我不能收。”
  王德发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黄芪是陈年的,药效只剩三成。当归发过霉,虽然晒干了,但霉味还在,用了会坏肚子。党参虫蛀了,您自己看,这虫眼。”云初霁指了指,“甘草倒是新的,但混了三成沙土。三七……这里面的三七,有一半是莪术冒充的。”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哈”地笑了一声。
  “你一个omega,懂什么药材?这明明都是上等货,我亲自验过的!”
  云初霁没接话,从麻袋里拣出一片当归,递到他面前。
  “王大人,您闻闻。”
  王德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云初霁把那片当归举着,也不收回,就那么看着他。
  王德发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你什么意思?”王德发的声音拔高了,“你是说我以次充好?克扣物资?”
  云初霁摇摇头:“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这批药材不能用。”云初霁把那片当归放回麻袋,拍了拍手,“大人若是觉得我冤枉了您,可以请府里的医师来验。或者,请主帅亲自来看。”
  王德发的眼皮跳了跳。
  主帅。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满腔的火气浇灭了一半。他盯着眼前这个omega,忽然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人。原以为就是个被主帅捡回来的玩意儿,吓唬两句就老实了。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敢拿主帅压人。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行,云公子医术高明,眼力好。这批药材不能用,那就不用。我回头再给你换一批。”
  他说着,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初霁一眼。
  “云公子,好好干。咱们……来日方长。”
  那眼神,阴恻恻的,像蛇。
  云初霁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等那道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阿青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煞白:“公子!那是王德发!管军的王大人!您怎么得罪他了!”
  云初霁看了他一眼:“我没得罪他。”
  “可您刚才……”
  “我只是实话实说。”云初霁走到麻袋边,把那些劣质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药材不能用,就是不能用。治病救人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马虎。”
  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云初霁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公子虽然看着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硬得很。
  云初霁把那些劣质药材挑出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在一边。
  阿青在旁边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嘀咕:“公子,那王德发可不是好惹的。他和王管家是亲戚,两人在府里横着走,没人敢得罪。您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恨。”
  云初霁手里忙着,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您还……”
  “阿青。”云初霁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我问你,这些药材要是用在病人身上,会怎样?”
  阿青愣了愣:“会……会治不好?”
  “治不好还是好的。”云初霁拿起那片发霉的当归,“这东西吃下去,轻则拉肚子,重则中毒。到时候病人没病死,被药毒死了,算谁的?”
  阿青不说话了。
  云初霁把那片当归放下,声音放轻了些。
  “我学医的第一天,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用药如用刃,能救人,也能杀人。医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药材上。
  “不管在哪儿,不管面对谁,这话,我都记着。”
  阿青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说“治不好”的大夫,收了他娘二两银子,随便开了几副药就打发了。那些药吃了没用,腿还是疼,他娘又哭了好几天。
  要是那时候遇到公子,该多好。
  “公子,”阿青吸了吸鼻子,“我帮您!”
  云初霁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好,一起干。”
  两人忙了一上午,总算把药房收拾利索了。那些劣质药材被分门别类放好,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另外装袋,准备退回去。
  云初霁站在药房中央,看着一排排整齐的药柜,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前世,他的药庐也是这样。每天清晨,他起来先打扫,然后整理药材,然后坐诊。师父说他“太较真”,可他知道,师父其实喜欢他这股较真的劲儿。
  这个药房,虽然简陋,虽然偏远,但此刻,它是他的了。
  云初霁伸手,摸了摸药柜上那些刻痕——甘草、黄芪、当归、党参、三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地。
  傍晚,云初霁从药房回来,阿青照例端来热汤。
  “公子,今天有人来找您。”
  云初霁接过汤碗:“谁?”
  “不知道。”阿青挠挠头,“是个穿玄色衣服的,站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云初霁的动作顿了顿,玄色衣服。
  “长什么样?”
  “没看清……站得远。”阿青努力回想,“就看见个子挺高,站那儿跟棵树似的。”
  云初霁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又来了。
  他不知道战北疆为什么总是“路过”,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云初霁想起今天的事。如果王德发回去告状,战北疆会知道吗?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omega事多,还是……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想这些没用。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第13章 旁观
  阿青的腿,今天是第三次施针。
  云初霁让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阿青那条瘦巴巴的腿上。
  “公子,今天还扎那儿吗?”阿青问,眼睛盯着云初霁手里的银针,喉结动了动。
  “换穴位了。”云初霁用指腹按了按他膝盖下方,“上次是足三里、阳陵泉、悬钟。这次扎血海、阴陵泉、三阴交。”
  阿青听得一头雾水,但老老实实点头:“哦。”
  “知道为什么换吗?”
  阿青摇头。
  云初霁一边用烈酒擦拭银针,一边说:“你这条腿,淤堵太久。第一次扎针是疏通经络,通了之后,得补气血。血海补血,阴陵泉健脾,三阴交是三条阴经交汇的地方,一针管三处。”
  他说得慢,阿青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记住了?”
  阿青挠头:“记……记住了吧。血海补血,什么泉健脾……”
  “阴陵泉。”
  “阴陵泉。还有三……三阴什么?”
  “三阴交。”
  “三阴交!”阿青嘿嘿笑,“公子,我记性不好,您多教几遍。”
  云初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行。反正得扎好几次,慢慢教。”
  他拿起第一根针,对准穴位。
  阿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放松。”
  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
  云初霁的手稳稳地落下,针尖刺入皮肤。阿青抖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疼吗?”
  “不疼……有点酸。”
  “对了。酸就对了。”云初霁轻轻捻动针尾,“血海穴得气的感觉就是酸胀。你感觉一下,是不是从膝盖往上走?”
  阿青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惊喜地点头:“是是是!往上走到大腿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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