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衣摆开叉下,他丰腴雪白的腿肉被草堆压出凌乱的红痕,与这间阴暗的牢房格格不入,很容易被人 怀疑这只小狐狸精是不是特意躲在这种脏地方和脏男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陆淮靠在没有草堆的另一个角落,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庞上魔纹若隐若现,耳边只有小狐狸吐兔骨头的声响。
  他手里捏着一块发光的石头。
  “陆淮,我的锦囊你真的打不开吗?”谢还香咬着兔肉含糊嘟囔,“你怎么这么没用?”
  陆淮摇头:“上面有天阶大妖的禁制,或许只有主上来才能打开。”
  谢还香眼睛一亮:“那你快让他过来,把我们都救走呀。”
  “你想跟他走?”陆淮阴阳怪气道,“就这么确定他是好人?”
  小狐狸精对于他那位连脸都不曾露过的主上,未免过于依赖了。
  苍山的小动物都这样对陌生雄性依赖么?就像是把自己当做小妻子一样,但凡有点事便要使唤雄性伴侣来干活。
  谢还香点点头:“他很厉害的,他是好魔。”
  顿了顿,他又扭捏地瞥了陆淮一眼,“你也是好魔哦。”
  陆淮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血糊在一块无法做出太大的表情,手里发光的石头不知被他放到何处去了,他偏头静静看了谢还香一眼。
  昏暗阴冷的魔宫大牢里,化作人形的狐狸精露着大腿霸占了他的草堆,皮肤雪白剔透,双眸水润无辜,恍若在发光。
  陆淮收回目光,阖着眼皮道:“抱歉,我联系不上主上。”
  “即便联系了,他也不会救我出去。”
  谢还香疑惑歪头:“为何呢?你们不是同族吗?”
  在苍山,一个族群内部往往是相亲相爱的,这样才能让族群强大,并且在大雪里长久地存续下去。
  “在魔界,战败的魔族只会被被族人抛弃,”陆淮淡淡道,“主上只会觉得我无用,然后亲手了结我。”
  “好吧,”谢还香顿了顿,认真道,“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让他知道你被抓住了。”
  说罢埋头继续吃兔肉。
  陆淮闭眼听那小动物啃食的动静。
  后边兔肉吃完了,又传来小狐狸精小声嘀咕的声音,陆淮敛下魔纹斜眼去瞧,那小狐狸精正蹲在堆成山的骨头前数数。
  “你在数什么?”他没忍住发问。
  谢还香摇着尾巴道:“数骨头呀,小狗都爱舔骨头。”
  小狐狸精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陆淮早就奉命将这小狐狸精调查得清清楚楚,自然知晓他在流云仙宗的那些山里给不少野狗都取了名字,偷偷吃掉一只烧鸡还要摸黑去喂野狗舔骨头。
  苍山狐族和犬族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不是一直你死我活的么?
  陆淮微微一哂,重新闭上眼。
  当真是和这小狐狸精待久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妖族那群小喽啰,他们魔可不会放在眼里,有何值得好奇的?
  谢还香填饱了肚子,变回狐狸,本是蜷缩在草堆上睡觉。
  可地牢里实在太冷了,他半梦半醒爬到男人怀里,尾巴尖围住自己幼崽似的狐狸身躯,地阶大魔身上的魔火将他浑身都烤得暖洋洋的,眨眼间便陷入沉睡。
  ……
  一连五日,牢里都送了兔肉。
  第六日时,谢还香吃腻了,捧着兔肉不高兴道:“怎么日日都是兔肉,就没有旁的了吗?”
  “那香宝想吃什么?随哥哥回去,哥哥给你做。”
  谢还香倏然扭头,隔着牢房的门,门外的男人白衣而立,面容英俊,只是双目爬满血丝,似是五六日不曾合眼。
  “哥哥,”谢还香垂下眼,如从前在苍山闯了祸一样,双手抱住尾巴,不敢看他。
  咔哒。
  布满魔纹禁制的门锁被谢九言徒手拽断,丢到地上,然后他打开了牢门。
  “哥哥错了,香宝,和我回去,”谢九言哑声道。
  谢还香睁圆眼睛,看向他,没说话。
  沉默有时比利刃还能伤人。
  谢九言走进来,停在谢还香面前。
  这位令三界闻风丧胆的灭世大妖在唯一的手足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兄长,他蹲下来,牵住谢还香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小狐狸娇嫩的手背。
  “香宝,哥哥错了,”谢九言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轻蹭而过,瞧不清神情,“莫生气了。”
  谢还香拽住男人头顶的白色狐耳,冷哼:“苍山的妖都不敢碰哥哥的耳朵,其实摸起来与普通的狐狸耳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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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香宝香宝,慢慢长大
  谢九言待他摸够了耳朵,起身牵住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哥哥,能不能把他放了呀?”谢还香不肯走,指着角落里的魔,“他是我的朋友。”
  “香宝,这是魔族之间的内斗,你我不必参和进去,”谢九言淡淡道,“不如你问问他,他是否愿意被你救走。”
  谢还香扭头望向陆淮。
  男人靠在墙边,双眼紧闭,像个装死的哑巴。
  谢还香很生气,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不轻不重踢在陆淮胸口,衣摆飘荡,小狐狸精衣摆下的香气若有若无飘进鼻腔。
  陆淮闷哼一声,虚虚睁开半只眼看他,微微勾起唇角,对他挤眉弄眼。
  谢还香随即瞪回去。
  魔族果然都奇怪得很,被他踢了一脚还能笑出来。
  谢还香被谢九言牵住手,离开了牢房。
  牢房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过道,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为了防止囚犯逃走,两侧牢门上都画满了魔族的禁制。
  谢还香抖了抖耳朵,往兄长身边贴近,却尤觉不够,急急忙忙变回狐狸跳进谢九言怀里,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身上炸开的毛一点点收拢。
  “现在知道怕了?”谢九言摸了摸怀里毛茸茸的赤色毛球。
  谢还香鼓着脸,仍旧赌气。
  须臾,谢九言抱着他走出大牢。
  大门外来回走动的魔尊终于瞧见他们走出来,松了口气,笑着迎上来,“谢公子,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你看我们的事——?”
  这五日,自谢九言在牢里找到这小狐狸精,便施了匿身术,沉默立在牢房外,隔着布满魔族禁制的栏杆,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弟弟盯了五日,守了五日,谁也不知他这五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找到人就带回来继续关着便是,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疯了!
  好在今日谢九言终于舍得现身把那小狐狸抓了出来,再耽搁下去,他们密谋的事还得等到何时?
  魔尊脸上笑容不变,心底又将这天阶大妖骂了数遍。
  “我先带他回去,其余的事,稍后再说,”谢九言并未给魔尊半个眼神,径直绕过魔尊走远。
  谢还香又回到了熟悉的寝殿。
  这几日他在牢里滚来滚去,身上的狐狸毛都灰扑扑的,还沾了点陆淮身上的血迹。
  谢九言抓着他两只前爪,将他按在盆中清洗,垂眸望着他玩水的烂漫模样,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其实这些丹药,最初并不是为谢还香所炼,仅仅只是为取乐消遣罢了。
  三界众生痛苦百态,于他而言都是消遣。
  一百年前——
  谢九言被关押在浮屠塔已有五百年,五百年不但没有淡化掉他身上的戾气与血孽,反而让他含恨在心,恨意日复一日增长。
  恨镇压他的人族,更恨大义灭亲的狐族。
  浮屠塔终是没能压住他的恨意,令他破塔而出。
  他回到苍山那日,苍山张灯结彩,小妖大妖脸上皆是喜气洋洋,谢九言也想蹭一蹭这份喜气,再决定要不要毁掉它。
  可狐狸洞里,他的父亲,狐族的族长一瞧见他,便是面色惊恐,身侧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幼崽,连连后退数步。
  谢九言起了点兴致,天阶妖力铺面而来,狐狸洞里所有的狐族都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他不紧不慢走到母亲面前,在母亲的哀求声里,夺过她怀里被仔细包裹的狐狸幼崽。
  谢九言垂下眼皮,居高临下打量怀里的幼崽。
  太弱了,连气息都若有若无。
  耳朵上的毛都长出来了,便昭示这只幼崽已满一月,却连眼睛都还睁不开。
  他谢九言的弟弟,竟会弱成这副可笑模样。
  “母亲当真心疼我,知晓我什么生灵都炼过,就是还未曾炼过手足血亲,”谢九言淡笑,“他,我带走了。”
  在母亲的惨叫声里,谢九言抱着一只手便能掐死的幼崽走了。
  他的炼丹炉还在魔界,至少在抵达魔族前,这小不点还不能死。
  谢九言偶尔会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幼崽长满细碎茸毛的肚皮。
  今日赶路时,他百无聊赖伸出一根手指,谁知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
  谢九言低头,那狐狸幼崽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眼珠澄澈透亮填满依恋,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喉间发出柔软的呜咽,尾巴缠在他手腕上,似在对他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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