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没办法摆脱季家大少爷的名头,也没办法阻拦自己往外走的心,只是多有顾虑,是什么呢?家,还是,沈鱼。
沈鱼愿意陪他困于江南吗,是的。
可他无法去想。
不能,不该。
“沈鱼。”季凭栏同他额角相抵,轻声问。“你想不想,离开江南?”
水波涟漪,两人只得以见交织呼吸,沈鱼梦又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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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裹成圆球的手去戳弄季凭栏提垂的笔尖,听到他问。
“沈鱼,你想不想同我一道离开长安?”
他想。
沈鱼回答。
“想。”
想跟季凭栏离开长安,离开江南,离开四方天地,目无归处。
他要季凭栏是季凭栏。
“季凭栏,我想。”
第二日,季凭栏同季母说了这回事,他本以为季母会斥责他,说心无定所。
可她始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想去便去吧。”
五日后。
季凭栏带着沈鱼踏出季家,没带什么东西,银钱,衣服,信盒……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堆满了整个后车厢。
车厢是沈鱼布置的,通红的布料,柔软棉垫,往上头一躺就能睡个舒坦。
沈鱼高兴极了,又舍不得江南的美味,离开的前一天他拉着季凭栏到处吃,肚子撑得很,香得紧。
第二日走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些点心。
季笙拉着他说了许多,命何管家拿来许多糕点,都是给沈鱼做的,新制的味道,来不及吃就尽数给他装好,一样一些。
沈鱼离去时看到季笙同他阿姐一样,通红了眼眶,挥帕同他告别。
布帘被挂起,沈鱼探出脑袋,伸出脑袋用力挥摆着胳膊。
他还给江月白银生写了信,等不来回信,因为他也不知道要同季凭栏去哪,没去处,走到哪处都一样。
只要有季凭栏。
沈鱼想到季凭栏,又抿着唇往外钻,颠簸着前进,他有些站不稳,被季凭栏牵着手坐稳。
“怎么了?”季凭栏替他理了理衣襟。
“我们去哪里?”沈鱼问。
“不知道,有想去的地方么?”季凭栏笑问。
“没有。”沈鱼歪着脑袋靠在季凭栏肩头,“想你。”
季凭栏另一只手拢紧他的指尖。
缠缠绕绕一生。
第81章 爱鱼
又是一年夏。
灼热得很,沈鱼将自己整个往溪水里泡,林间溪水凉,边上还有游鱼还在思索着要不要靠近,被一只大手抓住紧紧扣腮往岸上丢。
其余侥幸存活下来的便散去,以搅起轻波涟漪的背影为鱼友默哀。
“还不上来?”季凭栏蹲在溪边,任由涌上的浪水打湿衣摆,眼含笑意看着沈鱼。
他们从江南出发至今过了大半年,毫无目的地漫游,随心所欲。
沈鱼回身看他,半晌把自己埋进水里,溪面过后只剩星点水泡,季凭栏耐心等着。
下一刻,沈鱼从水里钻出整个人往季凭栏身上扑,他没躲,张着双臂任由沈鱼带着他往地上躺。
“凉快了没有。”季凭栏伸指捋了捋湿漉的额发,糊了满脸,眼睛又晶亮得紧,他高兴。
“凉快。”沈鱼埋首在他颈窝蹭了又蹭,两人衣裳都湿了个透,好在日头又热又晒,没两下又干了,只是沾了泥砂,季凭栏不许他穿。
换了新干的就舒爽许多,季凭栏牵着缰绳去喂马,沈鱼就坐在石头上边嚼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
这还是他救下的一个孩子家里头送的。
彼时还在城里头,那小孩贪玩,趁着他娘亲在河边浣衣整个人也往水里扎,可谁知那河深得很,他娘在河边哭喊着,恰好沈鱼在边上等着季凭栏去给他买绿豆糖水,听着呼喊以及河里扑腾的身影。
二话不说就往底下跳,拎个小孩对沈鱼来说太轻易,小孩娘亲吓蒙了没反应过来,她家小孩就趴在她脚边一直咳嗽。
进的水不多,沈鱼手上下了力道猛地一拍,嗓眼里的水全呕了出来,立刻就抱着娘亲的腿哭。
他娘亲也哭,见沈鱼年纪不大,发梢还滴着水,眼尾低低垂下,瞧不出什么表情,膝盖一弯就要给这位大恩人跪下。
沈鱼一把抓着,没让她跪,听到后头季凭栏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管留在原地抹泪的娘俩。
季凭栏方才都看着呢,没问沈鱼怎么不同他商量就下水救人,只说。
“冷不冷。”
沈鱼摇头。
临化的夏时热得很,又燥,被水这么一泡反倒是消散了不少,他俩来这不久,才停留三日,沈鱼盯着这边糖水,说要再喝些,才这么待了下来。
翌日沈鱼推开门心里盘算着要喝些什么事,就见着两大一小三个身影往他身前跪,沈鱼眉心微拢警惕地后退半步,等看清来人,又停了下来。
“有事?”
粗犷的男人率先开口,“恩人,恩人,是您救了我们家小狗,大恩不言谢啊!”
小狗是他家孩子的名,沈鱼分了些眼神给他,小孩正仰着头,眼底盛着崇拜,学着他爹脆生生喊了声,“恩人!”
沈鱼抿唇,没躲过,点了下头。
季凭栏坐起身,听着门外动静,以及沈鱼僵硬的背影,轻轻笑了两声,没动,想知道沈鱼会怎么做。
可也没多久,沈鱼就抱着一大堆东西进了门。
“昨日那家人来了。”
这话是笃定,季凭栏上前接过。
“嗯。”沈鱼应声,“送东西。”
沈鱼说话其实已经很利落了,只是还是寡言。
季凭栏了然,看着沈鱼拆开。
他不是会推辞这种东西的人,也是季凭栏教的。
拆开一看,全是风干到脆香的肉铺,多得很,满满当当一些,上头还有些香粉,含一块嚼口齿留香。
沈鱼低着头吃了一块又一块。
季凭栏知道这是喜欢,临走那日又去找了那家人。
很好打听,只需要拿着肉干去问周边商铺就知道了,他就当作寻常顾客,掏了银子把当日肉干全买了下来,其实也不算多,对他来说。
可把那家人吓了一跳,非要亲自送,季凭栏不愿他们见着沈鱼,只说自己骑了马,带着一大堆肉干回了驿站。
这不,沈鱼的确爱吃,吃了一月有余,肉干就没了大半,嘴一闲下就喜欢抽块出来嚼。
季凭栏把沈鱼捉来的处理了烤上,沈鱼却没了什么胃口,思念临化冰冰凉凉的糖水,季凭栏就先,解酒壶给他解馋,又不肯让他喝多,尝个味。
吃完鱼两人又再度上路,林间小路颠簸,沈鱼坐前车靠在季凭栏肩头,手指还牵着季凭栏的衣摆,拢在掌心摩挲。这是在外养成的习惯,好在料子都不错,不打皱。
沈鱼打了个哈欠,突然说,“季凭栏。”
“我们去长安吧。”
“嗯?”季凭栏问,“怎么忽然想去长安。”
沈鱼也说不清,只觉着该去一趟,长安于他而言太过特殊,承纳了他前半生的所有痛楚,却又迎来了他从此往后的新生。
“想去。”
“好。”
于是两人漫无目的的旅程有了第一个目的地。
长安。
长安距离临化十分远,两人就这么慢慢靠,踏水踩雨,只是停留的时间不再长,不再因着什么而停下脚步。
山间泥路留下车碾痕迹,延伸而去,直至消失不见,带去两人交谈声。
夏去秋来。沈鱼开始变得困乏,路程也因着这个变慢,不知怎么,季凭栏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下马车,也往马车后厢钻,把沉沉睡去的沈鱼抱在怀里。
动静不太大,可还是把沈鱼闹醒了。
或者说,沈鱼也没睡深,他等着入夜起来陪季凭栏,却没想到太阳还剩个边沿,季凭栏就窝宿在他一旁了。
沈鱼重新阖眼,往季凭栏怀里贴,嘴里还咕囔,“不走?”
“歇会。”季凭栏拍着沈鱼的背,把人重新哄睡,两人依偎着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巧得是,两人从这沿路走,竟又来到了牛头村。
沈鱼跳下马车,循着记忆里的路走,只是村里变化太大,原本矮小破旧的屋修得整齐有序,瞧着是新落成不久。
“哟,您这是找谁……?”身后传来疑虑声,沈鱼回头。
更巧了,是扛着锄头回家的牛大爷。
“牛大爷。”他口齿清晰,牛大爷一时没想起来。
只是那张没甚表情又实在好看的脸,太有辨识度。
“牛大爷。”季凭栏从后来。
这下是彻底认出来了。
“哎哟!”牛大爷高兴得紧,立刻招呼两人进屋。
新建的屋,原本躺过睡过的地全都变了样,就连原本开关都吱呀响的漏风木门,也都换了。
“换了个好官。”牛大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