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月手还放在半空,肩头倏然多个重物,压得他一个趔趄。
  “此为何物!?”江月弯身把鱼篮放下,再侧着身子把披风拿下来抱进怀里,好重!
  “衣……服。”沈鱼见状拎起地上鱼篮,慢吞吞解释。
  江月是担心沈鱼挎着这般厚重的衣,会累,谁成想这衣服竟如此重,如此如此重!
  那更不能让沈鱼抱着了。江月严肃地想。
  川都也有个湖,只是不如水城那般宽大,表面结了层薄冰,融化的湖面波光粼粼,带有湖水气息的风扑面来,江月打了个寒颤,把绒披搂得紧了些。
  “鱼啊,要不你还是把披风穿上吧。”
  湖边风会愈来愈大,沈鱼病歇了这么久,还是得注意些。
  沈鱼摇头,方才一路走过来,身上早就热得冒了汗,季凭栏太紧张他,披风加绒,长衣也加绒,还给他套了个小红马褂,也有些白毛绒边,不怪江月第一眼将他当作红灯笼,也不晓得被谁诓着卖了整套。
  硬生生将沈鱼扮得像年画上的稚童,双颊捂热通红,便更像了。
  两人随意找了块没有雪的空地,沈鱼抽出随身带的小刀,拎着鱼篮走到湖边,江月哪敢让他独自过去,披风整理叠好放下,急急忙忙凑过去。
  几条鱼分量还不小,那大哥钓鱼实力不容小觑,两人你一条我一条,很快几条鱼就被开膛破肚的躺在鱼笼里,往上飞升了。
  江月把手伸进冰凉湖水中,迅速搅动两下净手,又迅速抽出来把水往身上擦,留下几个湿漉漉的掌印,手指冻得泛红。
  沈鱼倒是习惯,他伸手放腰腹暖暖,等到自己手暖热起来,再去握江月的,把冰冰凉凉指尖捂到相同温度才放开。
  “不……冷,火。”沈鱼说。
  江月十分感动,脑袋一歪又往沈鱼肩头靠,额头抵着蹭,偷偷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沈鱼要前往南疆治蛊病,可南疆路途险难又漫长,江月看着在床榻上呼吸缓浅的沈鱼,原本鲜活的人,却面无血色的无法动弹,那一瞬甚至萌生出要同他一起去南疆的想法。
  什么艰难险阻,都是虚,为兄弟两肋插刀,才是真。
  自江清走后,江月独自度过几年几岁,一人背着剑踏平家边的路,直到闷头闯江湖,遇见沈鱼,江大侠觉得,再也没有比沈鱼更好的兄弟了。
  那日,他久违地同江清并肩躺在一窝被褥下。
  “哥……我。”江月半张脸闷在被子底下,声音放得轻,有些飘忽,
  “你想去南疆,是不是。”江清阖拢着眼,替他答。
  “你没睡!?”江月一把掀开被窝,暗里瞪着眼望过去。
  江清没理他这句话,只是伸手把被褥拽回来盖稳压在江月颈窝,哼笑一声,“我是你哥,你脱裤子我就知道放什么屁。”
  “我没脱裤子!”江月羞恼道。“也没放屁!”
  江清懒得跟笨弟弟解释,反问他,“那你要再度跟哥哥分开吗?”
  再分开……
  江月沉默了,他本就为了哥哥出来闯荡江湖,如今切实地找到了哥哥,按理来说,就该是兄弟俩一起,哥哥就是他的树根,他是哥哥养大的果,其余的,他再也没想过。
  “江月。”
  “……啊?”江月愣了愣,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江清没有这般喊他全名了,这会听来,竟还有些陌生……以及怀念。
  “你知道哥哥当年为什么离开家里吗。”江清问。
  他年长江月五岁,也在幼时嫌过脸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弟弟,他觉得丑,可是又羡慕,为此还十分不满趴在母亲怀里问。
  “为什么他叫月,我叫清。”幼年江清坐在母亲怀里,手指前伸戳戳刚满月时江月的脸颊,沾了一手吐出来的新鲜口水,他嫌弃地用襁褓擦了擦指头。
  母亲没读过书,但好学,他们村里和睦团结,想学字的随时可以去私塾旁听,只需交个旁听钱,不多。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母亲抱着江清轻拍,低声说道。
  “可是月亮大大的,挂在天上好看。”江清听不懂母亲嘴里念的诗句,只晓得月亮好看,清水不好看。
  “你看,月亮总悬在高空,映在清水里彼此相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母亲点了点江清撅得老高的嘴,又捏了捏。
  “母亲希望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永不分离。”她歪头挨着江清,又伸手示意相公把江月抱过来。
  两兄弟挨在一块,鼻子眼长得一个模样,江清似懂非懂牵着弟弟柔软的小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家里。”江月情绪有些低落,歪身用脑袋去顶江清,“为什么……离开我。”
  江月知道母亲家里兄弟不大和睦,闹了个分崩离析的下场,这才希望他们好好的,莫步前尘路。
  “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江清语调平稳,好似没听出江月的埋怨。“我是你哥哥,但我又不只是你哥哥。”
  “你还有其他弟弟!?”江月急了,坐起来伸手就去晃江清。
  “……”
  江清一巴掌拍开捣乱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江月嗷了一声开始假嚎。江清无奈,只能再度捉回来揉揉手背,这才安静下来,耳边得了清净。
  “我是说,我是我自己,再是你哥哥。”江清敷衍地摸了两把,“倘若我要为了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而放弃我的志向,那我还是我吗?”
  “兄弟不分离,但是……江月,你该长大了。”
  江月许久都未言,江清睁开眼,扭头望向从窗边映进来的月色,他不是非要江月离开自己,成长有太多条路,他不想逼着江月走最苦的那条。
  “那……那。”江月讷讷,“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出来找你……”
  江清收回视线,转到躺在他身侧的月亮,“因为你是你,就同你是不只是母亲的孩子,不只是江清的弟弟一样。”
  江月再度陷入沉默,江清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这会定时在偷偷抹眼泪,果不其然,江月开口带着一丝哽咽。
  “……要是母亲老了怎么办。”他说。
  “哈。”江清倏然笑了。
  他们母亲幼年过得也不大好,不过嫁来江家后好了不少,两人太相爱。江清知道,有时母亲也会惆怅,倘若她念了书,会不会也能成为一个私塾先生?可她做了母亲,只能成为孩子们的私塾老师。
  他没想到江月会想到这一层面,江清意识到,江月或许真的要长大了。
  “顺其自然。”江清伸指,摸着黑擦干了江月的泪水。
  他的确该回家一趟,至于江月。
  “你做你自己的大侠就好了。”
  那封信,给了江月笃定的信念,以及踏入江湖的勇气。他不愿江月围困在一处,就跟他一样,他了解自己,了解弟弟,也了解父亲母亲,他们向往的自由或许一样,却又不一样。
  “江……月。”沈鱼抬手,抚了抚埋在自己颈窝处毛茸茸的后脑勺。
  “哎。”江月应声,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沈鱼敏锐,但没说,“鱼……鱼,烤。”
  烤鱼!
  江月一下就笑开了颜,又狠狠抱着沈鱼贴了一下,“兄弟我必须狠狠喂饱你!”
  火架得极快,两人吃过的烤鱼太多,轻车熟路地就将鱼串在一起,两人围在火旁,挨靠在一块,像小摊上手拉手的小泥人,披风往两人身上盖,时不时捏着树枝拨一下火。
  鱼烤得快,一条接一条。
  至于季凭栏的叮嘱,沈鱼已经不记得了,烤鱼细嫩的肉黏在嘴边,两个人吃的都不大体面,但无人在意,吃圆了肚皮往草地上躺。
  “你们两个倒是过得轻快。”
  沈鱼闻言回头,来得是白银生,手上还拎着油纸包的什么,散发出阵阵甜香。
  三人年纪相仿,没什么隔阂,江月又是个自来熟,伸手招呼人坐下,拿起最后一条鱼递过去。
  白银生挨着沈鱼坐,也钻到披风底下,这会披风就不够了,白银生拽过来,江月就盖不住,江月拽过来,白银生就盖不住。
  “你干嘛!”白银生把油纸包的吃食往江月那边丢,“吃你的。”
  “我早就吃饱了,吃你的吧。披风还给我!”江月哼声,看也不看。
  被夹在中间的沈鱼两耳不闻,自顾自把油纸包拿过来解,是红豆莲蓉糕,他喜欢吃,方才吃了咸鲜的烤鱼,这会吃口甜食刚好。
  旁边两人还在争辩,后头又来了人也不知道。
  “你们三个不好好在家待着,就为了跑出来抢被子?”白岘一脸黑线。
  “真是长大了。”江清呵呵笑,弟弟也是能交朋友了。
  以及一句听不出喜怒的。
  “沈鱼,我早些说了什么?”
  第53章 爽鱼
  沈鱼手里捏着糕点,闻言后背一僵,咀嚼动作停下,随即将手里糕点尽数往嘴里塞,两腮被塞得鼓满,嚼的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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