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季凭栏瞧了瞧身旁两个少年,想着自己游历四方早已习惯,又哪能让他们一道吃苦受寒,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带他们去集市买了几床棉褥,压得江月牵着的马发出不满哼鸣。
“鱼。”某日江月休息时蹲在路边朝沈鱼搭话。
“?”沈鱼不明所以,手里头还攥着一把喂马的绿草,朝他看过去。
“想不想喝鱼汤,我好想念我娘煮的鱼汤。”江月抽出一根草,手指擦擦衔进唇间百无聊赖晃着。
沈鱼……是没喝过鱼汤的。
鱼都鲜少吃过,上回季凭栏带他在醉仙楼吃,险些被鱼刺扎了一嘴的窟窿。
他摇头拒绝,专心喂马。
江月哪里肯放弃,眼咕噜一转,换了个话头,“那你想不想去玩水?”
玩水,这事沈鱼喜欢,可眼下寒冬,去玩水,皮不得冻掉一层?
沈鱼再次摇头拒绝。
江月扁嘴,嚎啕大哭,“沈鱼……!”
给一旁饮酒的季凭栏吓得咳嗽,一口酒险些吐了个干净。
“你就陪我去捉鱼吧!”
第22章 水鱼
沈鱼在玩水与受冻中摇摆不定,直至某日江月带着江氏独制烤鱼在沈鱼面前晃悠。
鱼皮焦色飘香,就连骨头都酥得能够嚼吞下去,江月甚至故意大声吧唧咀嚼声落到沈鱼耳朵里,一边嚼,一边偷瞄沈鱼。
可是这天当真冷,即使白日挂着暖阳也烘不热身子,沈鱼裹得像颗糖球,贪暖,却又实在好奇心重。
总沉默地跟在江月身后去看他捉鱼。
季凭栏看久了,上前拢着沈鱼的腕,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穿的够不够厚,随手推动沈鱼往前走,“想玩就玩,即使不下水也有捉鱼的法子。”
掌心被塞进冰凉剑柄,红穗晃荡扫过腕间软肉,泛起阵阵痒意,沈鱼不明所以,手心摩挲着柄神,抬眼问,“森……么?”
握剑,用剑。
季凭栏想得是,起码要教会沈鱼自保手段,不仅仅依靠拳脚,运剑耍刀,蛊毒暗器,看沈鱼喜欢哪个。
武林大会,季凭栏早些年去过一回,挽酒问剑,还算有意思,再去一次也无妨,恰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沈鱼。
江湖凶险,不说二人能否做到寸步不离,沈鱼始终会长大,明事理,季凭栏无法圈养一尾游鱼,只得教鱼保全自身。
沈鱼手里掂量长剑,剑穗随手而动,翻腕比划发出铮铮剑鸣。
“捉鱼何需下水,走,我带你去。”季凭栏将沈鱼袖口折叠露出白皙手腕,以防被水溅湿。
江月正竖着耳朵听呢,他这两日烤鱼都要嚼腻了,实在想念鱼汤,可鱼汤需得用锅子,沈鱼他们还得吃,他可不好意思独占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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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唇角压着笑,起身理理衣襟,信步走到沈鱼身侧,离鱼半步,就破功,仰天大笑勾着沈鱼的脖子就要往溪边奔。
被季凭栏一手一只抓了回来。
“急什么,鱼还能跑了不成?”
溪水里的鱼不会跑,沈鱼也不会跑。
江月幼时就只有哥哥一个朋友,后来哥哥走了,其余同龄人又不愿同江月玩,觉得江月粗俗,没读过甚么书,私塾也不愿去,还整日喊着要当大侠。
原本也有些男孩觉得江月这般特立独行,大侠名头听着又响当当,可一回见识过江月揍人,被家里长辈一教唆,便也不愿继续亲近。
好在江月无所谓他们,照样拎剑打秋风,上山下水,跟着师傅练剑,诗词什么他不愿念,矫情。识些字,能看明白哥哥留下的信,足够了。
他是真把沈鱼当作知心好友了,虽说这位知心好友话不多,却也倍感温暖。
溪水潺潺,不太深,却也清晰透彻,入冬鱼都不愿动,窝在水底也不挪窝,几围鱼团在一块,浑然不觉头顶出现两个手持锋剑的少年。
季凭栏在一旁教,声音放得轻,怕惊了鱼。
“手腕要提起,斜刃下落,用力,剑尖对准鱼腹,扎下去就可以了。”季凭栏从背后握着沈鱼手腕,替他摆弄姿势。
二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看的江月眼眶发热。
他也想他哥哥。
“嗖!”
利刃入水,一尾鱼被顺利串在剑身,还在不断挣扎,直至沈鱼伸指扣了腮,才歇下咽气。
其余鱼受惊,甩着尾巴就跑了。
江月可不给机会,剑尖点水,利落下扎,直接串了两条鱼上来,还乐颠颠地冲着沈鱼竖了两根手指。
沈鱼低头看看串在剑身咽气的鱼,又回头看看季凭栏。
季凭栏只含笑看他,背着手,不说话。
沈鱼把鱼捋了下来,拎着剑往前走。蹲在溪侧守,那些鱼平静下来,依旧不知死活地窝在一处。
溪水逐渐平静,沈鱼站起身,比划着剑,猛然一扎下去,泥水糊了溪底,看不清样貌。
只抬腕拎起来时,同样扎着两条鲜活的鱼,扑棱着鱼尾,飞溅的溪水打湿落下来的袖口。
沈鱼侧首,学着江月动作,竖起两根手指,面色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季凭栏笑出声,江月愣了一会,仰天哈哈大笑,手指勾着鱼嘴就去贴沈鱼,又被季凭栏扯开,用眼神示意手里拎着的鱼。
这会弄脏衣服可不好清洗。
江月嘿嘿两声,老老实实收回手。
今夜可是如了江月的愿,熬了一锅满满当当的鱼汤,又烤了四只鱼,余出一只沈鱼跟江月分了。
江月出门时特意带了他娘熬做秘制料粉,撒下去喷香扑面,沈鱼吃的极慢,还是担心吃到鱼骨,直至将酥脆鱼骨嚼碎,眼底微微泛光。
吃饱喝足,翌日出发时精神都饱满。
季凭栏算着路程,快一些的话,约莫过个几日能到水城,自然,前提是快一些。
再睡荒郊野外,季凭栏也要受不了,他同二人商量,均无异议。
只是在入睡时被一声尖锐啼声唤醒。
破庙本就偏僻,空荡回响着阵阵啼哭,刺得沈鱼眉心蹙起,起身寻着声源,最终在庙门前停下脚步。
一个木篮,被棉布盖着。
沈鱼定定看着,手指落在棉布,忽然就不敢掀,啼哭声愈发微弱,取而代之地是小小咽嗓气声。
透过棉布,热气仿佛在灼烧沈鱼的手指,身后扑过寒凉的清淡酒风,掠过浮在上空的指,交替一瞬的体温。
是一个婴儿。
面色憋的青白,像是要随时撅过去,嘴唇发紫,小声呜咽,进气少,出气多。夜里风大,摸着这么薄的被,也不知放了多久,还能活下来,也算算命大。
沈鱼一言不发,后背贴着季凭栏,喉间滚动,眼睫颤颤望向木篮里泪糊稚颊的幼儿,下意识唤人,“……季……”
沈鱼从不去细想,在醉仙楼被骂有娘生没娘养时,第一反应也是辩驳,他见过的,见过街头掌心相依的母子,那般溺爱地笑。
他想,娘亲定也是不愿弃他不顾,是有苦衷的。
会有娘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么。
可她呢?
“我在。”季凭栏出声打断沈鱼思绪,单手箍着腰身拎抱起沈鱼,摁着人的后颈压在怀中,再欺身环拢,竟直接单手把沈鱼抱了起来。
空出的一只手去拎那木篮,两人耳鬓厮磨,季凭栏温声,二人紧紧贴着,话语如暖水流淌。
“沈鱼,我在。”
第23章 钓鱼
江月揉着眼睛出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季凭栏一手拎篮,一手圈挂抱住沈鱼,神秘木篮里还发出微弱呜咽声,一下一下,给江月瞌睡都驱走了,一双瞪得极大,满眼不可置信,双唇上下一碰开始胡言乱语。
“你……你们从哪搞来的!?”
声响惊飞几只鸟,扑腾着翅膀从江月头顶飞过。
沈鱼双臂环住季凭栏脖颈,整个人还埋在颈窝处不吭声,鼻尖萦绕淡淡蔗酒香,闻言抬起头,眼底浮上一层红意,若不是面上淡然,江月还以为沈鱼狠狠哭过。
“……难道。”
江月止住靠近的步子,半是疑惑,半是震惊,“难道……季大哥强迫你了?”
……
……
无人应答。
江月自顾自陷入恨海情天的脑补中。
沈鱼原本扒在季凭栏肩上的手放了下来,挣扎着要松开。
脚尖方才踩点地面,就急急要接过木篮,目光落在季凭栏受伤手臂,又伸手想去掀人衣服检查伤势,被侧身动作躲了过去。
“不碍事,先看看小孩。”
沈鱼抿唇,最终还是点头。
幼童情况不大好,脸颊冻得青紫,小手拳头握紧,贴着冰凉一片,身上外衣也极其薄,像是不太好的料子制成,粗糙磨肤,摸上去都扎手,裹在小小的身体上,毫不蔽风,呼出来的气都是冰的。
此刻深夜,况且他们还没进城,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去找大夫。
也不知是什么人会大半夜拎着一个降世不久的幼儿丢到城外破庙,庙里头还有座落灰破旧的佛祖,不进庙不入门,这种人,当着佛祖的面行这种龌龊事也会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