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楼管事一听是季凭栏推荐的,这位常客的面子自然要给,更何况季凭栏面不改色地说沈鱼为人伶俐,眼里有活,唯一缺陷是个哑巴,但十分能干。
  以巧舌将沈鱼吹上了天。
  管事不疑有他,当场录取。
  掌心微微抵在沈鱼背后,温度透过布料传递,沈鱼抬头看向季凭栏,没有上前。
  季凭栏心道果然,只得先哄着鱼,“去吧,好好干活,有钱就好了。”
  沈鱼转身同他对视,摊开掌心,二指竖起在掌中走动,指了指自己,同样的动作在掌心重复,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结束后,你会来接我吗。
  季凭栏真的看不懂,但这事自然不能让沈鱼知道,于是郑重其事点头,保守地说了一句,“嗯。”
  沈鱼这才放心,跟着管事的进去了。
  望着人背影逐渐离去,季凭栏实实在在松了口气,转身朝楼上走去。
  李兄早早就在此地等待,季凭栏熟稔掩去多余神色,摆出笑面迎人。
  “许久不见,李兄。”
  二人你来我往客气一番,才双双坐下。
  先是进行了一番谈诗论道,终于进到主题。
  “季兄,我此番前来,还有另外一事要劳烦你了。”
  不知为何,季凭栏今日有些力不从心,提唇鼻音应声,“嗯?何事。”
  “近日新得了副好扇,想请季兄帮忙题一副字。”李兄给季凭栏的杯子斟满酒。
  意味明显。
  “不是麻烦事。”他低低应声,十分给面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太好喝。
  “况且李兄请求,季某自然……”
  还未说完,倏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只堪堪听到一声。
  “你这死哑巴,眼睛也瞎了是不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瓷白被重重磕在桌面,歪歪扭扭倒下咕噜滚动半天,好久落不到实处。李兄再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片翻飞的衣袂。
  第3章 抱鱼
  沈鱼头一回打工,又是季凭栏带他来的,不免多上几份心思,管事仔细跟他讲需要做什么、如何做、遇到事怎么做。他便认真听着,虽说不能出声,只这番态度倒是赢得管事一阵好感。
  “好好干,你头日做,就先端酒上菜。注意上菜时不要洒了。”管家和蔼,递给沈鱼一件黑色围裙,示意人系上。
  酒楼很大,人来人往的万一有个磕碰,洒菜这事可不行。至于小二身上更不能有脏污菜汤之类,影响客人食欲,得不偿失。
  沈鱼手指笨拙,不大会系。绕着长绳在身后捆了两个死结,又扯了扯。
  很好,十分结实。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大致意思是他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赚钱了。
  管事的见他动作略有粗鲁,下意识想要帮他一把,眼神看向沈鱼,却对上一双淡漠沉郁的双眸,蕴含着些许不快,满眼只写着两字。
  打工。
  “哎……行。这样也行。”管事的回过神来收手,心想也许只是小孩不会系绳,这很正常,下回教教就好。
  小孩学东西都快。
  只是开始,让沈鱼端些凉菜,或者上些酒。汤汤水水的基本不让他碰,沈鱼动作干净利落,管事很是满意。
  “小二呢!”一声高喝,沈鱼下意识转过去视线。
  来人是个肥硕男子,腰间束带紧紧绷着,双臂背在身后,挺着胸膛,饱满颊肉拢起挤在一起,眼眸细小,见着沈鱼净白小脸时放大几分。
  看到沈鱼腰间系着酒楼围裙,油腻肥脸立刻展颜,朝着沈鱼招招手,“你。就你,过来。”
  沈鱼眉头蹙起,双手端扣木盘,上头盛着酒,眼神疑惑。
  我?
  男子哎了一声,“对对,就是你。”
  沈鱼不大想去,沉思片刻,心里划过管事的忠言。
  顾客就是天。
  逆耳。沈鱼不爱听。
  脚步却诚实又平稳地走了过去,歪头询问,啊啊两声,音调上扬表示何事。
  “哟呵,哑巴。”肥胖男子觉得新奇,扭头跟身侧的人搭话,“瞧见没,醉仙楼还招哑巴小二呢。”
  同行人摸着下颌应声点头,“这小哑巴长得倒是靓丽。”
  两人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冲着沈鱼发难,“小哑巴怎么站着不动啊,光看着两位爷饿肚子是不是。”
  沈鱼面不改色,手里端着其他客人的酒,不好与他起冲突。便想去找其他小二求助,
  脚步微动,还没走出半步又被人拦着。
  “干嘛呢,一个小二不照顾客人还想走。”肥胖顾客开口就是一股异味,熏的沈鱼眼睛险些睁不开。
  他抬抬手臂,示意自己还需送酒,稍后就来。
  管事的瞧见有骚动,叮嘱了身边人就立刻过来想要替沈鱼解围。
  哑巴本就吃亏。沈鱼年纪又小,不晓得心气高不高,可别一壶酒砸人脸上去。
  肥胖顾客可不管那么多,当大爷当惯了,哪能受得了一个小小的小二当场拒绝自己。
  面色一沉就拉着沈鱼的胳膊想要往自己方向扯。
  重心被扯的不稳,瓷白酒壶歪扭,沈鱼担心酒壶会摔碎,硬生生拧着胳膊端平。有些疼,但不碍事。
  管事的见两人起了肢体接触,一口魂险些没飘走,急急忙忙把沈鱼的胳膊从人手里解救下来。
  “哎呀,这不是周少爷吗,今个有兴致来捧场,不妨前去包厢一坐?”
  被称作周少爷的那位满面不爽,抬抬下颌指着沈鱼,“行啊,让他来伺候我。”
  这儿又不是花楼,哪有张口让小二陪酒的?
  管事的不愿起冲突,也知这位周少爷脾气,耐心道,“他就是个干粗活的小二,您这般金贵,哪能让他伺候您啊。”
  沈鱼手里还端着酒,想要先给客人送上,见管事的在应付,不想多耽搁又欲转身离去。
  一番好话没给人哄高兴,见着沈鱼走的动作,周少爷是忍不了,力道也没收着,大力拽着沈鱼衣领拉扯回来。
  手里酒壶彻底摔落,洒了周少爷一身。瓷片碎裂散落一地,酒液沁湿暗纹长袍,形成一片片痕迹映在其中,看着颇为滑稽。
  这可让周少爷抓了把柄,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惹的祸,张口就骂。
  “你这死哑巴,眼睛也瞎了是不是!?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管事的在一旁擦汗,颤颤巍巍地说,“我就是管事的。”
  沈鱼脖颈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垂首盯着脚边洁白瓷片,酒液凝聚形成小摊,反射倒映着沈鱼通红的双颊。
  还没送到客人手上去,不知道会不会扣工钱。
  季凭栏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沈鱼眼眸耷拉半垂,呼吸逐渐急促,双颊涨红。
  “你这哑巴,一点教养也没有是不是,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知道我身上的衣服多贵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嗓门愈发大,像是给自己找足了底气,大有一种不把人带走不罢休的气势。
  听到有娘生没娘养这句,沈鱼想要反驳,张张口想说我不是。
  却又碍于喉间压迫,张张嘴,短促的气息只能够吐露出半字,喑哑低涩,听着像是呜呜声。
  季凭栏走近,听到沈鱼低声啜泣的模样,一时火从心起,竟没能维持住翩翩公子形象,扯开二人环臂就将沈鱼纳入怀中。
  “周少爷,欺负一个小二便是你的风范?”
  不待季凭栏张口,身后悠悠传来李兄声音。
  这位李兄,全名李昭,城东李家独占一头的存在,父亲是当朝丞相,皇帝心腹。任谁家少爷来了都得避避锋芒的。
  显然周少爷认识,脸上肥肉颤颤,收回想要去捉沈鱼的手,呵呵笑了两声,“哪能这么说,李少爷,这哑巴冲撞我在先,我还不能教训他了?”
  李昭唇角弯起,视线也没分过去半分,手持折扇慢悠悠走下楼,也不搭腔。
  “要不要去看大夫?”这话问的季凭栏。
  沈鱼从季凭栏怀里抬头,面上红晕还未完全消散,听了这话下意识摇头。
  没钱。
  “去。”季凭栏答。
  有钱。
  周少爷见三人一股子说了,一张肥脸气的扭曲,碍于李昭在这又不好发作,甩甩长袖就离了醉仙楼。
  “麻烦你了,李兄。”季凭栏侧首,双臂松开沈鱼,稍拉开些许距离。
  这句麻烦可谓真心,他为江湖客,在长安广交好友,不看家世,只谈一个意味相投,李昭便是其一。
  但不可否认,今日全靠借了李昭家世背景的光,否则光凭自己,不免要多些麻烦事。
  他倒是不怕麻烦,毕竟不在长安久居,只是顾及沈鱼,一介乞丐无依无靠的。
  沈鱼看了看李昭,又看看季凭栏,最后抬起手臂低头嗅闻。
  有些酒味。
  “你我兄弟之间哪有麻烦二字一说。”李昭轻笑摇头,“先带他去医馆吧,季兄莫忘答应我的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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