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即使她早已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刑侦支队队长,齐瑟依然坚持让别人称呼自己为“齐队”,这是个公认的未解之谜。
两鬓斑白的女人面对镜头,依旧从容,透过锋锐的眉眼依稀能看见多年前的美貌与冷凝。
她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家。”
年轻的记者微微一愣,很快笑着解释:“齐队是希望华国、乃至全世界的孩子都能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健康成长,对吗?”
齐瑟摇摇头:“这是我的私心,是我自己想有个家。”
年轻的记者怔在原地,似乎才想起关于这位警官的某些传闻。
在场的许多人眼睛都有些红了。
另一个记者抓住机会提问,“齐队走上工作岗位三十多年,不仅侦破了许多悬而未决的案子,同时也爆出了存在在社会黑暗面的实情。特别是近些年来拐卖、丢弃、虐待和猥亵儿童案急剧减少,其中您更是居功甚伟。从业以来让您坚持下去的初心是什么?”
“我始终相信,没有人是全然清白的;也没有人是不该被救赎的;更没有人有权利擅自选择惩罚或纠正别人。”
“所以在将犯人绳之以法的同时,我也一直坚持完善法律体系,尽力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就是为了让他们罪有应得,因为以暴制暴永远不是最佳方式。”褪下警服的齐瑟依旧身姿挺拔,如青松凛然不可侵犯。
率先发问的女记者悄悄抹去眼泪,哽咽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齐队单身至今,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吗?”
这个问题毫无水准,甚至算得上八卦。
可无论是在场的群众、还是守在电视机前收看直播的观众,没有人对这个记者嗤之以鼻。
因为这也是他们所好奇的一个问题,似乎听说另有隐情。
台上的女人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种问题。随后轻轻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叠在一起,眼底的淡漠散开,只剩下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此时此刻的她,不是抓获凶手时的意气风发,不是面对孩子时的耐心慈爱,不是审问嫌犯时的深不可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彷佛沉浸在恋爱蜜罐里的年轻人。
现场连呼吸声都放缓了,没人愿意干扰她的回忆。
齐瑟很快回过神来,声音也有些干涩,一字一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可惜我不够好,留不住她。”
很喜欢,那是爱了吧。
记者正要再问,一道优雅的身影从台侧走来,向大家致歉:“仪式已经结束,三个问题也问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齐队稍后还有别的安排,感谢各位朋友的到场,再次谢谢大家的到来。”
记者还记得她,这是华国赫赫有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很多年前从国外学成归来后,就一直和齐瑟搭档,这些年两人携手破获了多起大案。
她叫周语娉。
·
“妈妈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不到十岁的女孩正是调皮好动的时候,此刻她正抓着周语娉的手,一个劲儿地盘问。
“今天要去拜访妈妈的老师。”
周语娉安抚孩子一句,又转过头来:“齐队,今年带上小念一起去吧?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秦老师呢。”
“嗯。”齐瑟淡淡点头,抱紧了手里的花。
今天是工作日,空旷的墓园很安静,连一向叽叽喳喳的小念话都不多了。
顺着长长的石板路往西走,墓在最边上。
月亮一升起,最先看到星星的,就是那儿。
周语娉把花放下,带着孩子先磕了个头。
小念年纪还小,只是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声地感慨:“哇,妈妈的老师真好看。”
“是啊。”
齐瑟正在一旁拔草,听了这话忽然笑开:“阿筝是最好看的。”
不然,怎么能让她第一眼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呢?
小念得了齐奶奶的赞同,开心极了:“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你这孩子。”
周语娉哭笑不得:“才多大就想着找媳妇了?”
余光瞥见齐瑟又沉默下去,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齐队,我先带着孩子回去了,您也别留太晚,更深露重的,注意身体。”
每年的这个时候,齐瑟都会在墓前呆到天亮。
“嗯。”
小念走在来时的路上,好奇地问,“妈妈,齐奶奶为什么不走呀?”
“因为齐奶奶要陪秦奶奶呀。”
“可是秦奶奶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但她永远都活在我们心里呀,会哭会笑、会走会跳,这样就不算去世了。”
周语娉轻轻按上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只要这里还会跳,她就永远没有死。”
也许所有人都已经忘了秦筝的存在,但她们会一直记得,这世间曾来过这样一个善良又漂亮的人。
年轻的时候,齐瑟也曾一度责备自己留不住她,如今大半辈子过来却已经释然。
分明是这人间,留不住那么好的秦筝。
……
齐瑟将枯萎的花清理出来,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积了点灰的墓碑。
上面的人笑容温暖柔软,一如两人初见。
墓志铭是她自己写的,齐瑟在整理秦筝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留下的文字不多。
看到这段话后,齐瑟就学了刻碑,一笔一画都是她照着秦筝的字迹刻上去的:
“这里睡着一个叫秦筝的人,一辈子做了许多错事,唯一没错的就是爱对了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带走。”
秦筝的字很不像她这个人看起来的样子,凌厉、锋芒毕露。
齐瑟刻着刻着,又觉得秦筝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颤着手,落在秦筝的笑脸上:“第一次在那个咖啡馆见到你,竟然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都老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这么年轻呢。”
“真怕我到了地下,你认不出我,不要我了。”
齐瑟按着眼角:“阿筝,你当初一走了之,如果到了地下还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在齐瑟去见秦筝最后一面之前,她罕见地不顾大局,将车祸后续进展工作全部丢给副队老徐和其他警员去处理,自己却只身一人跑到了远在定城城郊的云栖寺。
她从不信佛,左腕的手串也不过是京城人的习惯,加上拗不过母亲的坚持才带上的。可为了劫后余生的秦筝,齐瑟愿意一试。
那时的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把秦筝护住,还做好了求婚的打算。
没想到她心意已决,三言两语的告别,就纵身一跃。
其实,齐瑟早该想到的。能隐忍十多年密谋复仇,她本就是决绝的人,怎么可能苟活。
“我总怕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所以一直不敢带来。”齐瑟小心翼翼地解下从不离身的手串,除了几十年前红绳断过那回,她一直爱护得很好。
“这三十几年我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放松,这么长的考核期都过来了,阿筝,你认可我了吗?”
母亲说过,手串要从小给她带上。精心养护着,以后遇见喜欢的人就可以摘下来,当做是定情信物送给对方。既是贴身之物,又是过往岁月的见证,陪伴两人。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好友云集,没有海誓山盟。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一场盛大求婚,地点在墓前,爱人在墓里。
落日的余晖洒满墓园,只有晚风吹过,似乎是女孩在浅笑应答。
……
“阿筝!”
齐瑟腾地从床上坐起。
满身黏腻汗珠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她用力闭了闭眼,还是决定起身冲凉。
凉水当头浇下,让齐瑟残留在梦魇里的情绪稍稍缓和一些。
她是千锤百炼的刑警,但亲眼目睹秦筝在自己面前径直一跃的场景还是太过惊心动魄,在每个人心上都重重划了一笔。
齐瑟叹了口气。
结案三个月,她还是做不到从这件案子里彻底走出来。
不仅是自己,队里那些警员自结案以来,话都变少了很多。
齐瑟拿着干毛巾随意拧着头发,右手划开手机。
屏幕在黑暗里发着莹莹幽光。
【2:36】
夜已深,但她受梦境困扰,再无睡意。
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齐瑟再次划亮屏幕。
手机屏幕告诉她,这是3月2日凌晨的2点36分。
距离陆立新的死亡,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
“队长今天怎么回事?”
杨菲提着刚点的奶茶,和身旁的柳逸柏窃窃私语。
“我也不知道啊。”
柳逸柏得脸上同样写满了摸不着头脑的困惑:“平时没什么案子的时候,队长都会把几十年前的卷宗翻出来仔细查看、认真研究的,怎么今天跟方法医上身似的,杵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就光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