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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反正,”桑霁拍了拍桌子,“她出场后,整个大堂都安静了,服务员都忘了领位,那个创业大哥背对着门口还在跟我讲什么去中心化,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周周就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过来,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咔哒,咔哒,咔哒。”桑霁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模拟高跟鞋的声响,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大哥的区块链上。”
  周雨用手捂住了眼睛。
  完蛋了,大型社死现场。
  她闭眼认命。
  “走到我们桌前,她停下来了。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剧本,她这时候应该——”桑霁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哀怨的语气,“‘桑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是谁?你跟我说清楚。’就这种,很脆弱的,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没有。”
  云盐转过头看周雨,周雨的手还捂在眼睛上,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她站在那,拎起桌上的水杯——”
  “——直接泼我脸上了。”
  “一整杯柠檬水,带冰块的,从我脸上流下来,滴在我的白衬衫上。”桑霁说起来居然还挺得意,“我当时都懵了,剧本里没有这段,周雨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
  “然后,”桑霁站起来,开始情景再现,她掐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老婆你说句话呀——’”
  整个卡座安静了零点五秒。
  云盐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张肆率先破了功,把脸转向过道,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喊完这句,”桑霁重新坐下来,满脸都是对那场表演的赞叹,“转头就瞪着我那个相亲对象,眼神从哭唧唧直接切换成凶神恶煞,切换速度之快,我学都学不来,然后她用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他——”
  桑霁压低嗓音,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婆?’”
  云盐把杯子放下了。
  “那个大哥,”桑霁比了个溜走的手势,“当场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撞翻了,钱包都忘了拿,从餐厅侧门跑的,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妈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你就这么说的?”张肆问。
  “不然呢?我总不能说被一个性感美女泼了柠檬水还喊了老婆吧?”
  云盐端起那杯“落日飞车”,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气喝完了。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霁讲得太具体了,各种场景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周雨踩着十公分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样子,可以想象那条裙子穿在周雨身上是什么效果,可以想象她顶着红色长卷发、画着浓妆、像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张桌子。
  云盐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周雨端起水杯时手腕的弧度,当时那杯水泼出去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以及周雨喊出“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那种又假又真的哭腔。
  周雨伸手去按她的杯口,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你喝得有点快了。”
  云盐没挣开她的手,也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桑霁脸上,桑霁正在兴头上,还没注意到危险。
  张肆看看桑霁,又看看云盐,桑霁嘴角的弧度翘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即将挨打的高度,但是她还不自知,他把桑霁面前的酒往她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大概是怕她再说下去,今晚会出人命。
  周雨耳尖还是红的,她偷偷瞄了一眼云盐。
  云盐正转过头看她。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指节动了动。
  “你口渴吗?”云盐问。
  “……什么?”
  “没什么。”
  云盐把手从周雨手指下面抽出来,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桑霁和张肆对视了一眼,张肆低头喝酒,桑霁把吸管叼进嘴里,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周雨收回手,掌心全是汗。
  驻唱换了一首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像夜色本身一样黏稠。
  云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坐下时近了一些,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们同时往对方那边挪了那么一厘米,手臂紧贴着手臂。
  周雨的糗事讲了一轮,酒喝了两轮。
  云盐的脸颊已经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不知道是氛围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酒精让她的姿态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沙发上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头发蹭到周雨的肩。
  周雨偏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香水的味道混着酒精的气息涌进鼻腔,清甜里带着一点烈度的味道,让人上瘾。
  “周雨。”云盐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的事,”云盐顿了顿,声音有一点闷,“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云盐的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笑。
  可周雨听出来了,那个“她”指的是桑霁,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不可察觉的酸。
  云盐在吃醋。
  第15章 雨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想说桑霁就是嘴欠其实什么都不是,想说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要解释?解释了不就等于承认她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关系了吗?
  可她们现在明明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为另一个朋友吃醋。
  但她又想,去他妈的朋友。
  云盐把脸转过来,抬起头看她。
  酒吧的灯光把云盐的眼睛映得很亮,亮得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藏不住。那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倔强,那种喝了一点酒之后微微松动的防线,那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专注。
  周雨被她看得心脏发紧。
  张肆在对面适时地举起杯子,明知故问道:“周周,你俩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周雨脑子没想那么多,嘴快说出口:“我们是同学。”
  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感觉说出来不太对。
  云盐听到“同学”这两个字一愣,她看着周雨的眼神转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周雨看到了很多东西。是那些云盐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是这些天的“装”和“忍”,是她喝掉那杯“落日飞车”时喉结滚动的吞咽里,没说出口的在意。
  桑霁看着对面的两人,脸上笑容以一种更灿烂的方式绽放开来。
  上钩了。
  刺激这种东西,剂量要刚刚好。
  少了不痛不痒,多了要出人命。
  桑霁搅着杯中的冰块,觉得自己今晚这个分寸拿捏得,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她凑到张肆耳边说了句什么,张肆瞥了对面两个人一眼,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张肆看得很清楚,今晚这局,桑霁是渔夫,周雨是鱼饵,而云盐——
  云盐是一条自己跳进网里的鱼。
  但谁是真正的猎物,还不好说。
  *
  “桑霁。”
  云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客气礼貌的锋利:“周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个“我”字咬得格外清晰。
  周雨的手在桌布下面动了动,指尖碰上了云盐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穿过云盐的指缝,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
  云盐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在桌布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周雨的手。
  十指相扣。
  台上的驻唱换了首歌,唱的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酒吧的灯亮起来,把刚才所有的暧昧和醉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桑霁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穿着黑色无袖西装裙,斜挎包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管,就那么挂着。张肆低头看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一贯的寡淡。
  云盐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今晚喝了不少,那杯“落日飞车”之后又喝了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酒意从胃里往上泛,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水泥地面,而是一层柔软的棉花。
  她微微晃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重心偏移,然后把自己稳住了,手在身侧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地方。
  两步,从酒吧出来之后就是这个距离,不多不少,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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