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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如果当初她没有拍……
  不,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楚月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决绝。
  “好。”她说,“材料我会整理。但是赵宇,我要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无论结果如何,保我平安。还有……”她顿了顿,“如果可能,帮林晚舟……洗清名声。她不该背着那些骂名。”
  赵宇挑眉,有些意外:“你对她倒是挺有情义。”
  “不是情义。”楚月别过脸,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是……算了,你就当是我良心未泯吧。”
  赵宇笑了,举起酒杯:“成交。为了我们的未来。”
  楚月与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未来。
  一个不确定的,可能铺满鲜花也可能布满荆棘的未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浮华的海洋。而在这海洋深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清源乡的深山里,林晚舟和陈娟娟刚刚走出乡派出所。值班民警敷衍的态度让她们的心更沉了。
  “先登记,有消息通知你们。”这是他们得到的唯一答复。
  山风很冷,吹得人骨头都发疼。
  林晚舟裹紧外套,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如果是宋归路在,她会怎么做?她会怎么分析?怎么应对?
  可是宋归路不在。
  她只能靠自己。
  “陈老师,”她轻声说,“我们明天再去罗伟家看看。仔细问问,他最近还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陈娟娟点头,声音疲惫但坚定。
  两个女老师,站在深山寒夜里,为了一个消失的孩子,决定继续追查下去。
  尽管她们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怎样的迷雾和危险。
  夜还很长。
  山很深。
  路,看不到尽头。
  第50章 背叛者
  清源乡的清晨,总是被浓雾包裹。
  林晚舟站在五年级二班的教室里,手里拿着一摞作文本。陈娟娟眼眶红肿地坐在讲台旁,面前摊开的,是罗伟的最后一篇作文。
  《我的梦想》,一个老掉牙的题目。
  罗伟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过于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戳破纸张。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宇航员,飞到很远很远的星星上去。因为那里很安静,没有人在耳边说‘你怎么这么笨’,也没有人让我把好东西‘让’给别人。星星不会说话,但它们会发光。如果我变成一颗星星,是不是也能安静地发光,不用再担心明天要面对什么?」
  「爷爷奶奶说,爸爸在广东的工厂里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妈妈在给人当保姆,看别人孩子的脸色。他们说,我要懂事,要争气,要考出大山。我每次都笑着说‘好的,我一定努力’。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我怕我怎么努力都考不好,我怕我永远都走不出这座山,我怕我最后会让所有人失望。」
  「有时候,我会在晚上睡不着,盯着屋顶的裂缝看。裂缝像一张嘴,好像要把我吞进去。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我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我想,可能等我真的变成星星,就不会有这些感觉了吧。」
  「老师说要乐观,要坚强。我每天都笑,跟同学打闹,假装一切都很容易。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下雨,从来没有停过。」
  作文的最后,没有句号。像是写到这里,再也无力继续。
  林晚舟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这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笔触。那些故作轻松的句子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无助。
  “乐观型抑郁症。”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陈娟娟抬起头,眼神茫然:“什么?”
  “一种抑郁症的表现形式。”林晚舟想起宋归路曾经跟她解释过的,“患者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乐观、开朗,甚至幽默,但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他们习惯用笑容掩饰情绪,因为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害怕不被理解。”
  她顿了顿,看着作文本上那些故作轻松的话:“罗伟就是这样。他表面上嘻嘻哈哈,跟同学打闹,但文字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陈娟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怎么……怎么就没看出来?我只觉得他最近有点沉默,但问他,他总是说‘没事,老师,我就是有点累’。我以为他真的只是累……”
  “因为我们都习惯了。”林晚舟的声音很低,“习惯了山里孩子‘懂事’,习惯了他们‘坚强’,习惯了把他们的沉默当成内向,把他们的异常当成青春期叛逆。我们忙着赶教学进度,忙着抓考试成绩,忙着应付各种检查……却忘了停下来,听听他们心里真正的声音。”
  窗外,浓雾缓缓流动,像一场无声的哀悼。
  “陈老师,”林晚舟合上作文本,“罗伟的爷爷奶奶,知道他这些想法吗?”
  陈娟娟摇头,声音哽咽:“我问过。他奶奶说,‘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就是懒,不想读书,想出去打工’。他爷爷更直接,说‘男娃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误解,像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布,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们得找到他。”林晚舟站起身,眼神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要给他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舟和陈娟娟像疯了一样,把学校周边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山坳里的废弃砖窑,竹林深处的野坟地,河边长满青苔的乱石滩……她们拿着罗伟的照片,见人就问,不管是砍柴的村民,还是放牛的老人。
  “没见过。”“这么大的男娃子,说不定跑出去打工了。”“你们老师也真是,管那么多干嘛?”
  类似的回答,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下午,一个在后山采草药的老婆婆叫住了她们。
  “你们找的那个娃儿……是不是穿蓝衣服,个子不高,有点黑?”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跳:“对!婆婆您见过?”
  老婆婆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大概……五六天前吧,我在后山那片老杉树林里采药,看见一个男娃子,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走。我叫他,他没应,走得很快,一晃就不见了。我当时还想,谁家娃儿跑那么深的地方去干嘛……”
  老杉树林。
  那是学校后山最偏僻的一片林子,树木茂密,光线昏暗,平时很少有人去。
  林晚舟和陈娟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走。”
  两人几乎是跑着去的。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裤腿和手臂,但她们顾不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几棵巨大的杉树矗立着,树皮斑驳,像沧桑的老人。
  然后,她们看见了。
  在一棵最粗的杉树下,靠着树干,坐着一个人。
  蓝色的校服外套,黑色的裤子,低垂的头。
  是罗伟。
  林晚舟的脚步猛地停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陈娟娟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冲了过去。
  “罗伟!罗伟!”
  没有回应。
  林晚舟强迫自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陈娟娟身边,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的,僵硬的,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平静的弧度。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身旁的地上,扔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片——像是从打破的碗上捡来的。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痛苦的扭曲。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选择了离开。
  陈娟娟瘫坐在地上,抱着罗伟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啊……罗伟……老师对不起你……对不起……”
  哭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飞鸟。
  林晚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罗伟平静的脸,看着陈娟娟崩溃的哭泣,看着这片寂静的、与世隔绝的树林。
  这里就是他选择的终点。一个没有人会轻易找到的、足够隐蔽的地方。
  他不想被人发现吗?还是……他其实希望有人能找到他,只是,太晚了?
  山风吹过,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像低语。
  林晚舟慢慢蹲下身,从罗伟紧握的右手里,轻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一封简短的遗书,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对不起。
  我太累了。
  考不好,对不起爸妈。
  活着,对不起自己。
  我把营养午餐的名额让出来了,在周校长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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