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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挣脱开来,皱眉道:“病人自己坚持要出院,签了免责声明。我们拦不住。”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宋归路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看着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的病床,床头柜上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白色的窗帘,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又走了。
  这一次,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宋归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林晚舟还在某个地方,带着未愈的伤口和破碎的心,独自流浪。
  她必须找到她。在她再次伤害自己之前。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归路,找到林老师了吗?”
  “她出院了,不见了。”宋归路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温教授轻声说:“归路,你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你吗?”
  “因为她觉得配不上我,因为她想‘保护’我。”宋归路苦笑,“妈,这套说辞我听了太多次了。”
  “不完全是。”温教授说,“归路,她现在最恐惧的,不是外界的伤害,而是自己会成为你的负担,会让你因为她而受伤——不是名声受损那种伤,而是真实的、心理上的消耗和磨损。”
  宋归路怔住了。
  “她认为自己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而你是一艘完好无损的救生艇。她宁愿自己沉入海底,也不愿把你拖下水。”温教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宋归路心上,“所以,你要找到她,不能只是说‘我爱你’、‘我陪你’。你要向她证明,你不是救生艇,你是另一艘船——一艘或许也有破损,但足够坚固,可以和她并肩航行、共同承受风浪的船。”
  宋归路握着手机,久久无言。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我明白了。”她终于说,“妈,谢谢你。”
  挂断电话,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和林晚舟在江市海边拍的,林晚舟背对着镜头,面朝大海,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晚舟,你看,海那么大,足以容纳所有眼泪和秘密。”
  她当时以为,爱是包容,是理解,是温柔的陪伴。
  现在她知道了,爱更是力量,是决心,是哪怕被推开一千次,也要第一千零一次伸出手的固执。
  她打开和欧阳的对话框:「继续找。范围扩大到周边所有县市,特别是交通不便、生活成本低的偏远乡镇。她身上钱不多,可能需要找工作。」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对方是她在公益机构认识的朋友,专门做偏远地区教育支援。
  “李姐,是我,宋归路。我想请你帮个忙……对,找一个可能去偏远地区支教的人。女性,三十岁岁,语文老师,……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车边,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而她和林晚舟,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两个试图在风雨中握紧彼此手的普通人。
  她会找到她的。
  而在距离江市一百五十公里的一个山区小镇,林晚舟正坐在破旧的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
  她穿着在夜市买的最廉价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手腕上的纱布被她用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但稍微一动,伤口还是会传来尖锐的刺痛。那痛感让她清醒,提醒她还活着。
  候车室里气味混杂,汗味、泡面味、劣质香烟味。她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身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孩子哭闹不休,农妇不耐烦地拍打着,嘴里嘟囔着方言。
  林晚舟看着地面上的污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山村支教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工作,满腔热血,带着一箱子书和教案,以为可以改变世界。后来她发现,她能改变的太少,世界太大,苦难太深。
  但现在,她无处可去。城市是回不去的炼狱,父母的家是再也敲不开的门。只有这些被遗忘的角落,或许还能容得下她这个破碎的躯壳。
  她要去一个叫“云溪”的地方。那是她在网上偶然看到的一个山村小学的招聘信息——招代课老师,包吃住,薪资微薄,要求“能吃苦,有责任心”。没有学历要求,没有背景调查,只需要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她还有一点现金,够买一张车票,和最初几天的生活。之后……之后再说吧。
  广播里响起含糊不清的报站声。她站起身,拎起那个轻得可怜的背包,走向检票口。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诗集,一个笔记本,和那张被她从日记本里取出来的、宋归路的名片。
  名片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纸张边缘都有些磨损了。但她始终没有扔掉。这是她和过去、和宋归路、和那个曾经相信爱和理想的自己,最后的联系。
  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镇。灰扑扑的建筑,杂乱的电线,街上行人寥寥。这是一个和她一样,被时代遗忘的地方。
  也好。
  她踏上长途汽车,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驶出车站,驶上蜿蜒的山路。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田野,再变成越来越深的山林。绿意浓得化不开,山岚在远处缭绕,像一层柔软的纱。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一场狂风暴雨过后,虽然满目疮痍,但至少,雨停了。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她。或许更深的孤独,或许新的苦难,或许在某一天,她还是会撑不下去
  但至少此刻,她在路上。
  在逃离,也在寻找。逃离那个想要吞噬她的世界,寻找一个或许并不存在、但值得她走下去的明天。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像一艘航行在绿色海洋中的小船。林晚舟在摇晃中,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海边的那个夜晚。宋归路站在她身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古埃及人相信,它是尼罗河泛滥的征兆,带来毁灭,也带来新生。”
  她问:“那我们现在,是在毁灭,还是新生?”
  宋归路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晚舟,毁灭和新生的,从来不是同一颗星星。我们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它们交替。”
  然后宋归路握住她的手,很紧,很暖。
  “所以别怕。无论毁灭还是新生,我都陪你看。”
  梦里的温度太真实,以至于她醒来时,脸上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车还在开,前方是更深的夜色,和未知的路。
  她擦掉眼泪,握紧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硬质的卡纸边缘,硌着掌心。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茫茫夜色。而城市的另一端,宋归路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在心里轻声说:
  晚舟,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多久。
  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告诉你,毁灭和新生的星星,我们可以一起看。
  一直看。
  第44章 原来,你爱的是她
  抵达云溪镇时,已是夜里十点。
  长途客车把林晚舟扔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边,尾灯闪烁两下,便摇晃着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她站在路边,背着那个轻飘飘的背包,环顾四周。
  没有想象中车站的模样,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模糊地写着“云溪”两个字。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被随意抛洒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空气清冽,带着山区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炊烟的湿润气味。
  她打开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照着来时在网上抄下的地址:“云溪镇中心小学,联系人:陈校长”。
  没有导航信号,地图上一片空白。她只能凭着直觉,朝着最近的那片灯火走去。
  路是土路,雨后有些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帆布鞋很快沾满了泥浆。手腕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用手臂压住,试图用身体的紧绷来对抗那绵延不绝的钝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片稍显密集的建筑轮廓。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壁斑驳,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边有几家还没打烊的小店,一家杂货铺门口,几个男人围坐着打牌,烟雾缭绕,用她听不懂的方言高声说笑。
  她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路。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竹篓、佝偻着背的老人从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姑娘,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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