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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宋归路的心狠狠一揪。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我看到了。”
  “那就是……他说的,‘起码人在身边’。”林晚舟喃喃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真……年轻。真好看。”
  “林老师……”宋归路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但在即将碰到时又停住了。她不确定此刻的触碰是否合适,是否会让她更加崩溃。
  “我没事。”林晚舟忽然说,声音突兀地平静下来,但那平静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我真的没事。谢谢你送我回来,宋医生。”
  她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几次都对不准卡扣。
  宋归路果断地伸出手,帮她按开了安全带。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晚舟冰凉的手背,那温度低得让她心惊。
  “林老师,”宋归路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进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现在……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林晚舟抬起头,看向宋归路。那双刚刚还盛满破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不用了。我……我想一个人待着。”她的声音飘忽,“今天……谢谢你。谢谢你的毯子,谢谢你的顺风车。”
  说完,她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秋风吹起她单薄的针织衫和长发,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不堪一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宋归路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林晚舟摇摇晃晃却固执地走向学校侧门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铁门之后,心口那股陌生的、清晰的揪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想起林晚舟问“学校会知道吗”时的恐惧,想起她蜷缩在沙发上沉睡时的脆弱,想起她刚才看到那一幕时瞬间被抽空灵魂般的眼神。
  这个看起来温柔坚韧的女人,正在经历着什么?她的世界,是不是正在她眼前寸寸碎裂?
  宋归路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清楚自己此刻应该保持专业界限,给予建议和支持,但不过度卷入。可作为一个……人,她无法对那样深切的痛苦和无助视而不见。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存了工作联系方式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林老师,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永远有效。任何时间,任何事情。保重。”
  点击发送。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宋归路看着那条显示“已送达”的短信,又看了一眼寂静的校园方向,终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而在校园内,教师宿舍楼那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林晚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出宋归路发来的那条短信。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永远有效”和“保重”,一直强忍着的、冰冷而麻木的躯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爬满了她惨白的面颊。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滚落在地板上的、滚烫的湿痕。
  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在经历了短暂的、虚假的松弛后,于此刻,在这个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终于发出了清晰而绝望的崩裂声。
  回到学校,那短暂的心安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被现实的洪流冲垮。研学活动的通知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初三家长群。
  海市海洋馆,一天一夜,每人三百五十元。通知下方附带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探索海洋奥秘,凝聚班级力量,为初中生涯留下最后的美好回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家委会会长,莫迪妈妈,那个一向言辞得体的女人,这次却直接@了林晚舟:「林老师,不是我们不支持学校工作。只是海市海洋馆,孩子们从小去到大了,每年春游秋游几乎都是它。这最后一次集体活动,能不能换个更有意义的地方?或者,初三时间紧迫,能不能取消?」
  一石激起千层浪。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附和。
  「是啊林老师,孩子周末补习班都排满了,一天一夜太耽误时间了。」
  「费用也不便宜,关键是内容重复,意义不大啊。」
  「能不能自愿参加?我们想让孩子在家复习。」
  林晚舟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指尖冰凉。她心里何尝不清楚?所谓的“研学”,不过是披着教育外衣的创收旅行。那三百五十元里,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学生身上,有多少是层层盘剥后的结果,她甚至不敢细想。可她能说什么?
  她硬着头皮去找级长方帆,试图反映家长们的合理诉求。
  方帆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老师,你要注意自己的站位。研学研学,重点是‘研’,和普通的旅游能一样吗?这是教育局批准的活动,是给学生减压,给初中生活画上圆满句号的重要环节。留下美好回忆嘛,有什么不好?”
  “可是家长们都觉得……”
  “家长觉得?”方帆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我们是教育工作者,要引导家长,不是被家长牵着鼻子走。哪个班级报名率不达标,班主任是要负责任的。”
  一句话,堵死了林晚舟所有的退路。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隔壁班的班主任郭奎安,一个教政治的微胖中年男人,看她愁眉不展,凑过来低声传授“经验”:“小林,别那么实心眼。你在群里发个通知,强调自愿原则,但私下跟几个刺头家长沟通一下,就说学校有考核,你也很为难。再暗示一下,不参加可能会错过一些‘集体信息’或者‘综合评价参考’。家长嘛,都怕麻烦,更怕自己孩子被特殊对待。”
  林晚舟听着,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成了一个什么?打着“自愿”旗号的强制推销员?她看着郭奎安那张世故的脸,想起他班级几乎百分百的报名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最终还是没有采用郭奎安的建议。她只是在群里重复了学校的官方通知,强调了“自愿”。结果可想而知,她的班级,只有零星几个家境普通、向来听话的家长报了名。
  方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郭奎安看她依旧“不开窍”,半是同情半是无奈地说:“你让你班干部回去做做家长工作啊?小孩子嘛,听说要出去玩,哪个不心动?”
  林晚舟苦笑。她甚至能想象,那些孩子回家后,如何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父母,而父母在“孩子的快乐”和“不情愿的费用及时间”之间艰难权衡的样子。她开不了这个口。那三百五十元,像一根刺,扎在她作为教师残存的尊严上。
  窒息感如影随形。为何没有人告诉她,当一个好老师,还需要学会如何巧妙地“推销”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最终,还是方帆出手“搞定”了。她不知道方帆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在一次班会课后,班长莫迪找到她,小声说:“林老师,我妈妈让我跟您说,我们班研学活动,全员参加。” 孩子的眼神有些躲闪。
  很快,莫迪妈妈也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林老师,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集体活动确实很重要……给您添麻烦了。”
  郭奎安后来暗搓搓地告诉她:“听说,方级拿明年高中部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当筹码,跟几个家委‘深入沟通’了一下。” 林晚舟听完,只觉得周身寒冷。教育的净土,何时变成了利益交换的市场?
  就在她被这肮脏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李哲的电话来了。他说,想谈谈。
  她以为他终于愿意冷静地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却没想到,回到家,看到的却是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李哲并非一人。那个名叫钟丽丽的女人,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穿着她的拖鞋,姿态闲适。李哲看着她震惊而苍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可怕:“晚舟,我不想离婚。但丽丽比你懂我,她会崇拜我,需要我。她离异,也不打算再结婚。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维持现在这种关系。这样,对你,对你的工作名声,也都好。”
  林晚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你们给我滚!滚出去!”
  “林晚舟,别给脸不要脸!”李哲的眼神冷得像冰,“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关注过多少?我这也是替你着想!你们单位,你们这种职业,名声比较重要吧?别逼我闹到你们学校去,让大家看看,他们眼里认真负责的林老师,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
  那个叫钟丽丽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玩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似的笑意。
  恶心。排山倒海的恶心,远远超过了被背叛的痛苦。“我们必须离婚!”林晚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用力甩开李哲的手,像是甩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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