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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林晚舟握着红笔的手悬在半空。她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按照评分标准,这篇作文偏题了——没有体现“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内容单薄,缺乏具体事例;语言平淡,没有运用任何修辞手法。她应该打“c”,评语写上“请注意审题,梦想应当体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可那是李晓真实的感受,是他小心翼翼递出来的、一点脆弱的真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风灌进来。是历史老师张斌下课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抱怨:“三班那几个学生真是没救了,问戊戌变法六君子都有谁,一个都说不全!现在的小孩,基础太差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教师的惯常疲惫和烦躁。苏念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假装改作业。
  林晚舟最终在李晓的作文本上写下了评语:“每个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并不可耻。你的文字很真诚,谢谢你的分享。”然后她画了一个“b-”。
  她知道,如果这篇作文被家长看到,很可能会被质疑评分标准;如果被方帆抽查到,又会说她“评价尺度把握不当”。但她还是这样写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操场上的学生尖叫着跑回教学楼,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
  林晚舟起身关窗。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忽然想起莫平平的葬礼。
  那是一个阴天,没有下雨,但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葬礼在郊外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同学,学校的代表是方帆和一个行政办的老师。林晚舟是以私人身份去的,她站在最后面,看着莫平平的母亲趴在棺材上哭得几乎昏厥。
  棺材很便宜,是最简单的款式。里面的女孩穿着校服,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腕上,那个麋鹿吊坠不见了——据说遗体被发现时就已经不在。
  葬礼结束后,方帆走到林晚舟身边,低声说:“林老师,你的心意学校知道了。但考虑到影响,以后这类场合,我们还是尽量避免以教师身份参加。明白吗?”
  那时候林晚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笼罩着每一张办公桌。李雯也下课回来了,她一边收伞一边抱怨:“这雨说来就来,我鞋都湿了。林老师,你带伞了吗?”
  林晚舟摇头。
  “那我等会儿送你到地铁站吧,我车停在地下车库。”李雯好心地说。
  “谢谢,不用了,雨可能一会儿就停了。”
  其实她是想一个人待着。从早上到现在,从宋归路的咨询室到方帆的谈话,再到苏念的眼泪和李晓的作文,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舟,这周末和阿哲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他爱吃的鲈鱼。”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她最终回复:“这周末要加班,改天吧。”
  几乎立刻,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晚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喂,妈。”
  “怎么又要加班?你们学校怎么总是加班?身体还要不要了?”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和不赞同,“你看你,都二十八了,还这么拼命。女孩子家,工作稳定就好,重要的是和阿哲赶紧生个孩子……”
  “妈,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给你。”林晚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这里很安静,能听见雨水顺着管道流下的声音,哗啦啦,像是永无止境的哭泣。
  她想起宋归路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时会睡不着。”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她常常坐在这里——不是家里的卧室,而是这个楼梯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封闭、昏暗、与世隔绝的空间,反而让她感到安全。没有人会在这里找她,没有人会期待她扮演什么角色。她只是林晚舟,一个很累很累的人。
  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种记忆的疼痛,像埋藏在皮肤下的刺,在某些时刻突然苏醒。
  那是大三暑假的事。她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兼职,带一群准备艺考的高中生。其中一个女孩,叫沈雨,学舞蹈的,身材纤细得像柳枝。沈雨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很少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
  有一天课后,沈雨留下来,问她:“林老师,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某条路很难走,还应该走下去吗?”
  林晚舟当时回答:“如果你真的热爱,就值得。”
  一周后,沈雨从培训机构顶楼跳了下去。后来林晚舟才知道,沈雨的父母坚决反对她学舞蹈,认为那是“不务正业”,逼她改学会计。沈雨抗争过,绝食过,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那件事没有上新闻,培训机构赔了一笔钱,私下解决了。林晚舟去参加了葬礼,沈雨的母亲抓着她的手哭:“老师,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啊……
  “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她听过多少遍?从父母口中,从老师口中,现在,她也成了说这句话的人。
  葬礼结束后,林晚舟在浴室里,用修眉刀在手腕上划下了第一道。不深,但足够痛。她需要一种确凿的、物理性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来对抗心里那个不断下坠的空洞。
  后来她读研,考教师资格证,成为老师。她以为站上讲台,就能成为她曾经渴望的那种老师——能够听见学生的求救,能够接住他们的坠落。可现实是,她连自己都快要接不住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光线漏进来。是保洁阿姨来收垃圾。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里?”阿姨惊讶地问。
  “哦,我……我接个电话。”林晚舟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外面雨小了,你快下班了吧?”阿姨一边拖地一边说,“对了,四楼女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水管好像有点漏水,我已经报修了,你待会儿上厕所注意点。”
  “好,谢谢。”
  林晚舟走出楼梯间。走廊里,学生们正背着书包放学,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满整个空间。一个男生跑得太快,撞到她身上,匆匆说了句“老师对不起”就跑开了。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笑着,闹着,为一次考试没考好沮丧,为一场篮球赛赢了欢呼。他们还不知道,成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天你会发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对错不是泾渭分明,而你自己,可能最终会成为你曾经最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
  回到办公室,大部分老师已经走了。苏念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那个毕业照相框还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女孩们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
  林晚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要批改的作文装进帆布袋,关掉电脑,检查门窗。墙上贴着教师行为规范,第一条就是“关爱学生,尊重人格”。书架上是各种教育理论著作,从苏霍姆林斯基到杜威。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刚来时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枝叶繁茂,垂下了长长的藤蔓。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确,那么有序。
  她拎起包,关灯,锁门。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电梯下行时,她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空洞。她忽然想起宋归路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专业,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了。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新得不真实。
  她没去地铁站,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帆。
  “林老师,明天上午第二节,王德旺校长要听你的语文课,突击检查。你准备一下,内容就按正常进度上,但要注意课堂互动和学生参与度。另外,着装正式些。”
  林晚舟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中流淌。
  突然的听课。这意味着明天一整天,她必须在校长面前表演一堂“完美”的课——教学设计要新颖,课堂气氛要活跃,学生要踊跃发言,最好还能体现信息技术与学科的深度融合。而这一切,都要看起来自然而然,不能有排练的痕迹。
  学校也组织过一轮公开课评比,主题是“生命教育”。她在课上讲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讲到“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时,有学生举手问:“老师,那为什么还会有人自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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