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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季桃初披件棉毯坐到暖榻上,捧着水杯暖手:“有话好好说,莫要故弄玄虚。”
  杨严齐挑眉,坐到暖榻另一边,学季桃初的样子捧杯暖手,边活动了几下略感不适的右肩:“关原侯下榻广瑞安客栈,你定是知他这些时日里门庭若市,访客如云。”
  季桃初垂下眼眸,沉沉叹息:“都说物极必反,人又何尝不是,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说不准,他真能在粮食上让你为难。”
  就像季婴需要打着皇帝名义才能名正言顺治国平天下,以往梁侠治理关原,也得顶着关原侯季秀甫名义,以至于百姓们得益时,也是声声感念的关原侯。
  嗣侯季桢恕接管关原,同样需要借助父亲季秀甫的名义。
  否则,季婴、梁侠、季桢恕等,压根没有掌权的机会,道德礼教和四书五经的圣人规训,会将她们的才华与抱负杀死在萌芽里,再赐其“贞贤”之名,以行压榨之实,叫她们有苦不能言,有屈不得伸。
  门帘开合,月华奴捧着半杯水小心翼翼进来,自觉爬上榻,挤到季桃初身边。
  杨严齐撇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月华奴不语,拽着棉毯挤进季桃初怀里。
  季桃初搂着小孩,还挺暖和。
  杨严齐失笑,话归正传:“数日过去,幽北各路将军、守备、游击等,该来的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昨日他们也拿冬装当借口,在军衙里摆威风逼我露面,我叫他们今日下午再去军衙议事,季侯应该也会不请自来,如何,要否去看热闹?”
  季桃初搂着香软软的小孩,稍作思考,点头应下。
  .
  腊月的幽北冷到人的骨子里,大雪落了停,停了落,积雪化了冻,冻了又化。
  今日赶上雪融,下午的奉鹿城内,无论宽街窄巷,处处是碎冰碎雪,清理冰雪的骡车不停从城门进出。
  数丈宽的主街上,行人不断,商贩穿梭,却是隔三差五行过一群官兵,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平素里执法严明的奉鹿守军,今日巡逻撞见那些人扰乱秩序,一反常态地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默默送受伤百姓去救治。
  幽北军和那些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军、守备、指挥、游击没有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作战时相互配合的义务,所以才会出现杨严齐在北防任职时,因为追责某指挥佥事,而被对方用刀指着,扬言要手刃她的情况。
  那些将军守备,分守一城乃至数城,不受地方军政权力管辖,直由邑京朝廷指挥,平时素与奉鹿军衙有赋税之争,杨严齐得任总镇抚使,那些人没一个服气。
  为着试探杨严齐态度,数日以来,他们在奉鹿城里做下许多出格事,奉鹿官员报进王府,老王君睁只眼闭只眼。
  昨日他们还借口冬装的发放问题,在军衙里大闹一场,军衙亦是选择避他们锋芒。
  正是幽北军政表现得软弱退让,他们今日才敢大摇大摆来见杨严齐。
  主街上的损伤情况,成文报至恕冬面前时,都堂里二十几个武官正七嘴八舌吵嚷着。
  可谓怨气冲天。
  其中要数身着暗纹绛袍、腰缠虎皮护腰的黑脸壮汉,嚷嚷得最为声高。
  “天子要让总镇抚使来管制俺们,俺们服从圣命,绝无二话,可幽北帅对各城的具体守备戍卫情况并不熟悉,她出任总镇抚使,对二十州治安而言,还是个未知数!”
  言外之意,他们和幽北军对上茬时,后娘养的哪比得上亲娘养的?他们和幽北军的利益冲突,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杨严齐做总镇抚使,他们以后哪还有活路。
  一条刀疤斜在脸上的中年男子,咣当将手中茶杯剁在桌面上:“崇清说的有道理,谁的孩子谁心疼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咱们素来和各地幽北驻军有冲突,不是俺们信不过杨帅,而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朝倘叫杨帅独揽镇抚大权,日后在座诸位遇到事情,能否得个公道,可就实在难说咯!”
  这话说的,直白到露骨,简直是要直接掀桌子,装也不装了。
  抛砖引玉,即刻有人提出建议:“要我说,不如我们联名上书,请皇帝再任命个副镇抚使来,为了不麻烦朝廷,这人选嘛,就由咱哥几个自己推荐,崇清,要我说,你就再适合不过!”
  安州路守备崇清,无论是论战功还是资历,亦或是比在朝廷的人脉,背后的靠山,在这群武将里都是当之无愧排行第一。
  若要推副镇抚使,他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崇清大手一挥,腆着大肚腩故作谦虚,嘴角翘得老高:“我算不得啥,不过是蒙各位兄弟看得起,平时多干过几件出头闯祸的事,是皇恩浩荡才叫我活到现在,副镇抚使承上启下,至关重要,由尤公公出任,才是众望所归。”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奉鹿镇守太监尤芳芮,他此刻面色苍白,病容憔悴,随时会昏过去的样子。
  没人知道尤芳芮已提前见过杨严齐,也没人知道尤芳芮这副样子,是被杨严齐吓的。
  尴尬片刻,又有人跳出来开腔:“俺老秦说句公道话啊,幽北各路将军分守大小五十余人,排得上号的爷们儿,今日尽在这里坐着,大伙心知肚明,咱们要想安稳当差,这副镇抚使,只能由崇清来任,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尽管这人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也毫无“公道”可言,但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便仿如落锤定音,崇清做副镇抚使就此敲定。
  他们推举副镇抚使,无非是想架空杨严齐总镇抚使的权力,好保证他们不落幽北军下乘,继续与幽北军平起平坐,共分利益。
  隔壁耳房,季桃初听一群人如火如荼讨论,只觉得他们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纯属杨严齐心地善良。
  众人自发签联名状签到一半时,杨严齐低头进来。
  “杨帅来了!快请上坐!”那得利者崇清倒是客气,从长桌首座上起身,主动迎过来抱拳行礼。
  反客为主,熟得好似在自家客厅。
  见崇清行礼,其他将军拖拖拉拉起身,不情不愿拱手。
  杨严齐自行来到首座,两根手指夹着那联名折,简单翻看几眼。
  崇清在旁道:“是兄弟们看重,想推我作副镇抚使,叫我说,这有何可争,皇帝的命令,俺们绝对服从,而且杨帅虽然年轻,但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你统率各路将军分守,相信咱们幽北定能金汤永固!”
  一语双关,明褒暗贬,承认杨严齐在军事行动上的措施和功劳,也讽刺了她在政治举措上的保守。
  比如她收三百行归军衙公有,遵守朝廷政策大力打击对关外的私贸,这令各路将军分守及指挥使等大小官员,损失不少暗路利益。
  在坐二十几人纷纷附和崇清,争先恐后表“忠心”。
  联名折很厚,内容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是这帮粗人能写出来。
  杨严齐低头看联名折,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一切嘈杂:“崇清将军忠君体国,也是我等有目共睹,圣旨既任我为总镇抚使,我也不能做个光杆子首官,副镇抚使的设立,自是有其必要。”
  杨严齐气场太强,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只用一双双激动的眼睛,无声看向崇清。
  素来知杨严齐好说话,守备与幽北军发生冲突时,这女人也肯让利避退,没想到这件事上她也答应得如此爽快。
  崇清喜上眉梢,抹了把嘴连连点头:“是是,杨帅所言甚是,俺崇清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知道效忠天子这一件事……”
  杨严齐两根手指点在联名折上,打断了他的话:“得崇清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门口:“来呀,将崇清拖下去,立斩。”
  “杨肃同你唔……”
  数不尽的全甲精兵执刀涌入,话没说完的崇清被押解下去。
  人均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位将军,在经历最初的惊诧混乱后,多数人选择了服从。
  因为唯一拔刀反抗的已经身首分离,让人抬了出去,坐在此人对面的两名将军被喷满身血,不敢抬手擦脸。
  现场出现片刻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腥甜血味,水珠接连打在地上的啪嗒声响,起打破了现场诡异的沉默,是奉鹿镇守太监的椅子下,在淅淅沥沥往下渗水。
  ——吓失禁了。
  拔刀反抗会丢性命,最是识时务的武将改用他们不屑的伎俩,颤抖着声音试图质问:“杨帅,岂可无缘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此人身后,卫士手中军刀用力斜挥,冷刃割开皮肉几乎没有声音。
  “扑通!”
  他捂着脖子向后倒在地上,旋即被拖出去。
  杨严齐眼皮未抬,轻轻拿起那本未写完的联名折:“还有谁有异议?”
  都堂鸦雀无声。
  隔壁耳房里,季桃初知道,军衙门外的街道,眼下应是血流成河。
  崇清等三人命丧当场,他们带来的副官和心腹护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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