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严平抬手再欲做打,吓得杨严节缩脖子。
“二公子只管道自己心里不舒坦,难道肃同心里就好受?”严平用食指朝他用力一点,有警告意味,也有偷偷告诉他的低切,神色语气三分肖似杨严齐,“肃同已在努力和老古董何微接触,倘不出意外,待你从泰山营回来,应能求娶到吕姑娘。”
娶到吕勉人,无疑是绝好的“鱼饵”。
二公子连蹦带跳欢欣鼓舞走了,严平摇头失笑,刚掀开门帘进屋,苏戊脚底打滑从外面冲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严平一把拎住苏戊后衣领,免苏戊摔个狗啃泥。
且见苏戊衣裳泥脏,显然已是摔过,急慌中反手抓住严平,气喘吁吁:“嗣、嗣妃差人送口信,请大帅下衙后,回家一趟!”
门帘后忽然出现杨严齐身影,手握书卷,矜贵自持:“就说我忙,没空回。”
苏戊用力摆着掌根擦破的手:“是关原,关原侯府,送来了个小女孩!”
从军衙到王府,驰马仅需半刻。
东院不再像以前平静,小孩哭声嘹亮,上下手忙脚乱。
进得主屋,但见众人围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打转,唐襄手拿拨浪鼓,愁容满面说姑娘在西屋书房。
杨严齐摆手,叫唐襄带那小孩去别处。
等人走光,杨严齐整理仪容,推门进西屋书房。
书桌后,季桃初尴尬地提提嘴角,底气不足:“有事求你。”
书桌上的“残骸”,赫然是杨严齐从老王君那里顺来的丑葫芦娃娃,葫芦肚子摔破,缺胳膊少腿。
“不答应。”杨严齐敛袖坐到书桌对面,不容对方说出所求何事。
风水轮流转,该她趾高气昂了。
桌上的丑葫芦被摔得支离破碎,季桃初久久没能再开口。
沉默横亘,尴尬丛生。
她哪儿来的脸这样和杨严齐说话?
“咳,”杨严齐意识到季桃初正值情绪敏感时期,故作严肃主动破冰,“外面那小孩,怎么回事?”
季桃初要求嗣王办的事,正是关于那小孩:“小孩乃关原季氏子,俺娘挑来叫我养,我想请你给俺娘写封信,就说不要那小孩。”
“为何?”杨严齐看着她问。
季桃初始终眼眸低垂,不敢看对面半眼:“我讨厌小孩。”
杨严齐摊开手,冷漠疏离:“那是你的事。”
被拒绝了,报应不爽。
季桃初没有废话,桌子下的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却是杨严齐态度忽变,倾身靠近,冷漠不在:“溪照,适才听到我拒绝,会感到难过吗?”
“会。”季桃初没心思否认掩饰,她无法接受母亲自作主张的安排,好想崩溃大哭一场。
杨严齐:“你说要和我分手时,我的难过比你更重。”
季桃初几乎紧接着她的话音:“为何会难过,因为喜欢?”
“不然呢?”杨严齐有些意外,未曾想过,季桃初会直白和她说喜欢。
她早已观察到,见凡关于爱慕思恋,季桃初态度总是闪躲,还会刻意逃避。
季桃初反应平静,缓慢摇头:“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这种人,我知道你所看中的,其实是我种地的本事。”
情爱只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虚假装饰,她们的结合,仅为互惠互利。
她能给幽北带来耕种上的收获,才有机会获得嗣妃头衔,与杨严齐平起平坐。
若非如此,她和杨严齐不会有任何交集。
杨严齐沉默片刻,点头说好:“我答应你就是,不过眼下已幽北进雪季,天寒地冻,再回关原路途遥远,小丫头那么小,来回折腾恐怕会要她小命,不妨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时我们再送她回家,你觉得如何?”
“好,听你安排。”季桃初纳闷地偷瞄过来一眼,不明白杨严齐态度为何发生巨大转变。
便听杨严齐继续道:“我会偶尔过来探望,好确保小丫头安稳。”
“没问题。”季桃初爽快答应。好似只要能让那小孩走,她啥条件也肯答应。
好在杨严齐没有得寸进尺,问:“好端端的,恒我县主为何千里迢迢,给你送个小孩来?”
即便唐襄已写信及时告知梁侠,季桃初和杨严齐闹分手,梁侠也来不及在这么短时间内,挑选好小孩,星夜兼程送来奉鹿。
小孩赶远路快不得,唯一的解释是,梁侠早已准备送小孩来给季桃初养。
“我也不清楚俺娘为何如此,你大约得去问她。”季桃初低着头,心说自然是因为知女莫若母,娘知她不会老实待在王府,遂想用小孩把她栓奉鹿。
季桃初补充提议:“你不也因子嗣问题,遇到很多麻烦?可以趁此机会,在杨氏寻个小孩来养。”
杨严齐不可思议,看向她的眼眸格外慎重,慎重到露出纯稚之色:“小孩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时兴起说养就能养,如果没有准备充分,还是暂且别提为好。”
季桃初用力弹了下桌上的破葫芦,振得手疼,嘴角却扯出个笑:“没有甚么事,是等你准备好它才发生。”
“不,有的,”杨严齐笃定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星光点点:“无论是外面那个小丫头,还是别的事,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它发生的时间刚好。”
第70章 幡然醒悟
小丫头年仅四岁,骤然离开母亲,乍到陌生府宅,迟钝的恐惧尽数爆发,大哭大闹一场,连夜病下。
呕吐,高烧。
稳定下来时间已是后半夜,东厢房,季桃初哈欠连天站在五福纹圆光罩外,偷偷观察里面情况,扒着门框的手,无意识抠弄着花纹。
情爱是网,可捕下高天飞鸟,能捞起深水珍鱼,倘谁一朝陷落,多是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季桃初想重获自由,不得不重新审视和杨严齐的关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得出结论,唯有离开杨严齐,方能保持本心,不失不忘。
她无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无法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别人,使得她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下意识持观望态度。
圆光罩里,卧榻边,杨严齐又绞了遍毛巾,搭在小丫头额头降温,余光瞥见躲在罩外偷看的人,干脆转头道:“有酒吗?”
圆光罩门框边露出季桃初整个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写满疑惑:“你要喝?”
“给她降温。”杨严齐指指床上双目紧闭,脸颊酡红的小孩,气声低言,“吃了药迟迟不见退热,倘再如此烧下去,保不齐会烧坏脑子。”
说着,她补充:“家里有你一个傻子就够了,再傻一个,我可吃不消。”
收到季桃初嗔斥的眼神……但是,很可爱。
好在季桃初没说甚么,到厨房抱来半坛酒。
倒出半碗,杨严齐蘸湿手帕,先后给小孩擦额头、脖子、手脚,等再次拿手帕往酒里蘸,她坐到床边,示意季桃初过来:“别只顾着看热闹,来帮忙。”
季桃初:“……”
“你叫唐嬷嬷她们回去休息,难不成就为的这会儿使唤我?”季桃初心思何其敏锐,狐疑中迈步过来,不情不愿,“要我帮啥忙嘛。”
轻易被看穿那点心思,杨严齐没有感到意外,湿手帕塞给季桃初,边说边抱起小孩:“我给她上衣解开,你拿手帕擦她后心。”
在杨严齐指点下,季桃初认真完成吩咐,却见杨严齐放下小孩时,被对方拉住手指,抽噎着呓语。
两个脑袋凑在床边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清楚小孩嘀咕的啥。
挨得近了,季桃初看见小孩睡梦中难受的模样,终究是人非草木,心有不忍,坐到床尾随口问:“你这法子管用吗?”
倘不管用,还是再找大夫来一趟的好。
杨严齐趴在床边,盯着小孩看:“军里常用的退烧办法,亲测有效。”
季桃初懊恼地用力闭上眼。
真可恶,仅是坐在这里和杨严齐说话,她便清晰感受到愉悦在心里潺潺流动。
之前的努力,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你甚么反应?”被杨严齐发现她奇怪行径,反是言辞关心,偏语气里掺杂着不露刻意的委屈,“困的话回去睡,正好你也不想看见我,放心,我保证照顾好你家小孩。”
杨嗣王话里的酸涩明晃晃,叫人无法接茬儿,季桃初用力搓脸,咬牙的同时真想给她一拳,“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叫人去虞州,去四方城,将你从小到大的生活和经历,仔细顺过一遍。”
夜深人困,杨严齐眼睛发酸,用力眨了眨,不肯放过此般平心静气的机会。
“你的前二十年,被涂三义写成两本报告,我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仍旧一无所获,溪照,你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听着杨严齐低柔的声音,季桃初靠住床架,不忍打破这份温馨。
她困得不行,委实不想再提,又遭死缠烂打,闭上眼睛低声敷衍:“我的前二十年,哪里值得你派涂三义去调查,我整个人也不过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