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嗣妃> 第46章

第46章

  季桃初不想听,胸腔里东撞西突的烦躁快要如泄洪破口而出,却被杨某人拽着,躲不开,逃不掉,话语好似荆条,捅进她耳朵,用蛮力往心头上扎。
  “你生气又如何,恨得咬牙切齿又如何,他们满世界嚷嚷是你家欺负人,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并间接害死你姥爷,朱彻指着你的鼻子斥你颠倒黑白,你不照样得逆来顺受,如今许只是可能见到罢了,你便怕成这副德行,活该被人欺负。”
  真是聒噪,真是够了。
  季桃初用力甩开束缚她胳膊的力量,没好气地瞪过来,双眉紧蹙,脸色很差。
  “怎么,想骂我?”杨严齐被甩开的手,不慎磕在饭桌边缘,骨节撞在硬木上,“咚!”地清脆一声响,丝毫不影响她继续找抽,“你也只敢同我摆脸色闹脾气,到外面你吭过啥?”
  “年外气势汹汹去关原讨说法,最后还不是乖巧地同梁县主和季行简道歉,任由人家摆布。季桃初,你以为自己的行径是重情重义吗?笑话,放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代表你软弱可欺。”
  “离了‘季’姓的庇护,你到外头过不去半个月就得被人欺负死——还瞪我?再瞪我也是这个说法!”
  这些话,还真是骂到季桃初七寸上,叫她羞愤欲死,无地自容,自惭形秽,偏生言不能语,直想咬牙切齿,捶之捣之。
  她不知自己懦弱吗?非要别人骂到脸上才知愤怒吗?她知道,都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难道指望举头三尺有神明,叫那做了亏心事的人,报应不爽?
  她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
  她信的是好人没有好报,坏人也没有坏报,好报属于强者,坏报归于弱者,凭此区分善恶而已。
  从虞州的梁家庄乡下,到四方城钟鸣鼎食的侯府,再到风沙漫漫飞雪连天的北防,季桃初二十多年的人生见闻里,无一不是在印证以上观点。
  至于朝堂,至于家国天下,也无非是给那“强则强,弱则亡”的规律,套以道德教化的儒家束缚,好叫上位者从容御下,好叫数以万计发不出声音的赤贫,像羔羊一样温顺听话。
  季桃初想,自己大概是疯透了。
  眼瞅着季桃初有所反应,恰在此时,朱凤鸣回来了。就差临门一脚的杨严齐,只能暗自掐大腿。
  “还没用完饭啊,”王妃扫过桌上饭食,语气轻快道:“仝夫人那边集合有好几位同去青梧观的夫人,我便同她们一道登山,你们两个自行爬山,我不管喽?”
  杨严齐神色没怎么变,已全然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之势,莫名带了点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感:“好的呢,母亲大人。”
  朱凤鸣:“……”
  朱凤鸣离开前,趁季桃初垂首不言,用眼神往后者身上示意,杨严齐抬抬下巴示意母亲不要耽误。
  屋门合上时,季桃初隐约听见王妃嘀咕了声甚么,但她没心思探究。
  大约王妃已经下楼,季桃初推推饭碗示意已饱,起身离开。
  杨严齐分明饥肠辘辘,又没法再坐着吃,跟到季桃初身后,却在走到暂歇的房间后,被陪嫁嬷嬷唐襄拦在门外。“姑胥请留步。”
  杨严齐扬眉,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姑胥”是甚么新鲜玩意?
  且见唐襄拉着张脸,不冷不热却言辞坚定道:“得王妃体恤,特准我们姑娘在此稍作歇息,容后上山,姑胥见谅,我们姑娘休息时,身边不能有人。”
  杨严齐指指紧闭的屋门,又指指自己,那只布满细碎疤痕的,新伤叠旧伤的手,抬起欲敲门,悻悻又垂下。
  最后朝唐襄轻轻颔首:“有劳唐嬷嬷在此照顾,我,我先去用些饭食。”
  跟着大帅转回吃饭的屋子时,恕冬和苏戊跟在后面暗中眼神交流。
  大意很简单。
  苏戊:“嗣妃的人敢撵大帅。”
  恕冬:“只能是有嗣妃授意。”
  苏戊:“下午爬山怎么办?”
  恕冬:“走一步看一步。”
  “你俩干嘛在我身后眉来眼去的?”重新坐到饭桌前的杨严齐,食不知味地扒拉口米饭,边示意二人坐下来同食。
  苏戊盛两碗米饭,分给恕冬一碗,道:“恕卑职冒犯之罪,俺们适才瞧汤嬷嬷的态度,心道怕是到了青梧观,嗣妃夜里也不会允大帅进门。”
  杨严齐沉下脸:“放肆。”
  二心腹近卫飞速放下碗筷,起身告错。
  杨严齐朝屋门方向偏头示意:“那‘姑胥’,是怎么回事?”
  关于此事,被留下来护卫嗣妃的苏戊卫长,最是有话可说:“是东院上下对大帅的特称,不能是‘姑爷’,也不好叫‘女婿’,便折中取了‘姑胥’这么个称呼。”
  “姑娘之胥”,她们关原人,还挺会。
  杨严齐再疑惑:“东院所有人都跟着这样叫?”
  苏戊终于有机会,将不能写在书信里的消息,当面说给大帅知:“好教大帅知道,自四月十六日大帅离奉下镇,卑职等人,便被安排住在了东院旁边的曳风居。”
  换而言之:“大帅,如今的嗣王东院,上上下下,从老妈子到帮厨,连看门的小黄犬,都是关原籍呢。”
  恕冬轻声补充:“若是大帅欺负了人,被撵出东院也未可知。”
  “那方才……”杨严齐问。
  恕冬点头:“您对嗣妃说的那些话,唐嬷嬷全听见了。”
  若非彼时她和苏戊在门外拦着,唐襄定然冲进来回护自家姑娘。
  杨严齐低头扒饭。
  恕冬不忍:“大帅何不将真相告诉嗣妃,真正欺负人的,是关原侯府,是季相父子,是坐垂拱殿那位?”
  杨严齐:“真相甚么样,连我也不知道,又能告诉她甚么。用过饭,出去打听打听左近有何好吃的,买回来些,带着给嗣妃下午吃。”
  恕冬苏戊连声应是,捧着饭碗暗中交换眼神,等着瞧好戏吧,下午登山,应该不会枯燥。
  作者有话说:
  【1】三妗:三舅妈。部分地区的惯用口语里,称呼舅妈为“妗”
  【2】胥:将“婿”字拆开看,“胥”表音兼表义,古有“辅助”之意(没在词典上翻到,存疑,权且先用着)
  第36章 药到病除
  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台阶上,杨严齐背着个包袱,嘴里嘚吧个不停。
  任她从东聊到西,季桃初皆不予理会。
  直到。
  “东防耕种如何,全部结束了吗?王容岳她们可曾来书信?”
  农事,季桃初职责所在,点头以答。
  杨严齐心下稍宽,道:“照你早前写好的规划书,下个月将动身去道州,眼下此般情况,还去吗?”
  季桃初点头,毫不犹豫,迫不及待。
  “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杨严齐扯扯人家袖子,“道州虽挨着虞州,气候水土也更接近虞州,但……”
  真是,话到嘴边才发现找不到借口,人家道州挺好一地儿,还是幽南地区三大主供粮地之一。
  杨严齐掂掂包袱,借此动作缓了缓话头,略作思考,道:“那里离奉鹿好几百里,我会想你的。”
  “……”季桃初骇然之中一不留神,被台阶给绊了个踉跄。
  待稳住身形,她若无其事往上走。
  杨严齐又絮絮叨叨跟上来:“对不起啊,溪照,我和季嗣侯有来往的事,不曾告诉你是我不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你走慢些,我们聊聊季嗣侯?”
  季桃初实在不想听那些叫她厌烦不堪的破烂流丢糟心事,越走越快。
  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略显空荡的衣裤,隐约勾勒出衣下清瘦的身形。
  太瘦,好像随时会叫山风裹不见似的。
  看得杨严齐心里直突突,一步跨仨台阶追上来,拽住人家袖子指向不远处:“那有座小亭,咱坐那喝口水?”
  爬山越岭,以前的季桃初不在话下,如今的季桃初压根遭不住,定睛瞧去,果见一小亭掩映在苍翠树木间,遂拖着酸沉的腿脚往那厢去。
  杨严齐上前相扶,被她礼貌地推开。
  扶住,推开,再扶,再推开……直至坐到小亭下。
  唐襄想上前来侍奉,被苏戊变相拦住。恕冬带随护近卫在山道上沿台阶立哨休整,有条不紊。
  杨严齐打开水囊,递到季桃初手边:“从旁边土地上的脚印看,王妃她们才离开不久,若接下来加快脚程,说不定能追上她们。”
  追?追上王妃和梁滑?干嘛,山风喝不饱,还要靠梁滑再气上一气?
  尽管季桃初面无表情,杨严齐还是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指着她道:“瞧,凡听见梁滑的名字,你便会愤恨得咬后槽牙。”
  季桃初转头看向另一侧。
  亭外青峰峦聚,花木郁郁葱葱,间或虫鸣鸟啼,令人胸中浊气暂降,稍觉畅快。
  身边却坐着个叫人没法畅快的家伙,说着叫人头疼的话。
  “其实梁县主的确被梁滑气到生病,你姥爷葬礼毕,她回四方城求医,乃诊出癥瘕积聚【1】之症,时常痛到食难下咽,夜不能寐,遂退至南湾别墅休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