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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杨严齐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阴影吞没她半边身体,手中灯笼照亮她半边线条分明的脸庞:“是啊,我现在发愁的,正是光靠幽北这点收入,远远达不到我的需求。”
  “在金城酒楼偶遇那次,你后来说,当时我身边那个孩子不会害我,真叫你给说对了,”杨严齐坦白道。
  “她就是霍让,苏察之战中为保护我,叫敌人捅穿肚子,痊愈后放停离军了,当下,她在幽北的三百行辗转活动。”
  霍让年纪虽轻,稍加历练打磨,来日必是商贸能力第一流的能人,幽北区区二十州,岂会够她玩。
  面对季桃初的恐惧和质疑,杨严齐选择彻底摊牌。
  “我二舅父在邑京做官,身居九相之一,这你是知道的。
  “季后身边有个女官陈鹿鸣,她是陈鹤衔的亲姐姐,是幽北的人。
  “上次你离开奉鹿时,陈鹤衔也南下,去到澈州首府任职。”
  “今次设计兀良海,将他彻底拉进我的阵营,无非是要将阿尔斯楞那个墙头草赶下台,扶持兀良海统领土尔特部落,以确保五城防线顺利修筑。”
  “姐姐,”杨严齐站在舆图下,指着五座城池告诉季桃初:“这便是我的所有筹谋,说破天也没啥,你不用害怕我。”
  第29章 牢不可破
  玩政治经济,一需要人脉,二需要资金,两样东西杨严齐已基本齐备。
  季桃初彻底明白了姑母赐婚的深层含义——杨严齐可以功震朝野,可以封疆自制,甚至可以听调不听宣,但决不能有亲生血脉。
  只要没有亲生血脉,杨严齐一死,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为杨家后人做嫁衣。
  至于这“嫁衣”能被杨家人穿多久,则全凭天家心思。
  父权礼制的天下,女子不难控制。
  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像是被人用一把名为“愧疚”的刀子,一刀刀剜着。
  杨严齐受的委屈,远比她以为的更深重。
  “我能抱抱你么?”季桃初眼眶酸热,问出她感觉毫无用处的话。
  她不知道拥抱一下能对解决问题起到甚么作用,但她此刻就想抱一抱这个饱受委屈的人。
  杨严齐愣了下,旋即笑开,挂起灯笼,张开双臂。
  两个挂上灯架的灯笼还在晃动,摇曳了地上有些重叠的影子。
  静谧满室,怀抱温暖。
  未等杨严齐开口,季桃初将人松开,冰凉的手抚平对方衣上褶皱:“你可真是会拉人上贼船,现在我明白了,兀良海在都堂时,又是咆哮又是哭求,起码有五成是在演给大家看,他不懦弱,更不吃亏。”
  杨严齐满意地点头,敛不住笑意:“那你呢,上了我的贼船,你那五成理由是甚么?”
  “和你一样,赚钱,”季桃初搓搓手,兴致盎然:“有钱大帅,鉴于你当下处境,以及未来对农桑经济上的更多需求,我们重新谈谈?”
  杨严齐抿嘴,眉头往下轻压,转开脸的时候,克制的唇角还是扬起了不克制的弧度,眉目含笑:“等着吧,回头叫恕冬和你约时间,本帅很忙的。”
  农师一拳头赏过来:“给你脸了!”
  准备收回去的拳头被杨严齐截住,单手将她的拳头包裹得严实,叫她挣也挣不脱:“这里的事忙完,真的要去道州吗?”
  季桃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捶了杨严齐一拳。
  她自小不像别的姑娘会软软撒娇,念书时,她曾让敬文她们教她如何捶人撒娇,学到后回家捶五姐,一拳头下去差点将人捶哭,季竹韵当场讹了她不少零花钱。
  她挥舞锄头的手,捶不出娇柔的撒娇拳,也打不出带着香风的巴掌。
  可细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捶揍杨严齐。杨严齐的反应也很平常,不像是被她捶痛过。
  是杨严齐果如鄂勒哲玛说的那样抗揍,还是……
  季桃初不敢再琢磨下去,她知道自己爱多想:“幽北适耕的地方不多,等东防诸事毕,我们肯定要下其它州府,你有想法?可以商量。”
  杨严齐:“我怕你累着。”
  这哪是实话。
  季桃初不说破,信心满满:“大帅银子给够,俺们干活绝没有‘累’这一说。”
  被杨严齐戳了下脑门:“挣那么多钱做甚?”
  季桃初被戳得往后一仰,捂住脑门,斜眼剜过来:“我跟钱又没仇!”
  杨严齐故意瞎扯:“你跟我也没仇。”
  季桃初挺直腰杆同她吵:“硬要说的话也有仇。”
  “没有!”
  “你在金城拿我当诱饵。”
  杨严齐:“……”要么说千年老债还不完呢。
  “我把我赔给你。”杨严齐故作谄媚。
  季桃初朝外一指:“滚!”
  “大帅?”门外恰时响起恕冬的声音:“东防巡抚到了。”
  呦,昨晚琴斫城内都快闹翻天,那位巡抚爷这会儿终于睡醒了。
  杨严齐摊手:“溪照叫我滚,我只好滚喽。”
  季桃初不好独自留在军机室,趋步跟上来:“等等我。”
  “好嘛,一起滚。”杨大帅带了笑腔。
  “要滚你自己滚,我走回去。”被季桃初笑着喝斥。
  风雪依旧,天光放晴。
  .
  再回到房间,季桃初倒热水喝时猛然发现,自己心情与离开时相比,简直算雨过天晴。
  甚至可以说,她此刻是愉悦放松的。
  就因为杨严齐在军机室说的那些话?
  意识到自己咧着嘴角在笑傻时,她笃定,杨严齐精准发现她介意的地方,还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
  可怕,这人真可怕,自己到她跟前,指定被玩得团团转。
  季桃初慢慢喝口热水,心想,咋遇见这么个心眼多的家伙,娘嘞,真愁人。
  “上卿,”苏戊敲敲门框低头进来,“兀良海王子想见您。”
  “他?”季桃初无意识拧眉,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她讨厌像梁滑那样,表面纯良无害,实际耍尽手段的人。
  见兀良海第一眼时,她便隐隐有些抵触这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碧眼王子。
  “您和大帅在军机室时,他已经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苏戊提议道:“要不,我去把他拒掉?”
  短短半个时辰来两次,不好不见。
  半盏茶后。
  一间温暖的花厅里。
  季桃初见到兀良海,互相行礼入座,她主动道:“听杨严齐说,近卫营也加派人手出去寻找鄂勒哲玛公主,王子放心,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在寻找鄂勒哲玛这件事上,我十分相信肃同,”兀良海已换下草原衣装,完全汉家打扮,举手投足与汉应士人无甚差别:“我是特意来向季上卿道歉的。”
  看着兀良海温和而诚挚的模样,季桃初心中愈发警惕:“如若指的是昨晚我被苏赫围堵,那么王子不必再道歉,毕竟我毫发无损。”
  还要感谢杨严齐留下了苏戊,即便面对来势汹汹数倍于己的土尔特士兵,苏戊仍能带着手下人英勇对抗,护她安然无恙。
  “季上卿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灵魂纯粹的人,”兀良海发自内心感慨,又诚心实意叹息:“上卿越是这样仁慈,我越为上卿感到难过。”
  “甚么呢?”这种基本路数,季桃初小时候起就见多不怪了。
  兀良海余光瞥了下守在门内的近卫官苏戊,稍稍压低声音:“关原今秋的粮食卖不出去,粮农损失惨重,关原嗣侯屡遭弹劾,受到朝廷处罚,此事上卿可曾听闻?”
  亲不间疏?不存在的。
  昨晚兀良海被软禁在官驿二楼房间里,没能近距离见到季桃初被苏赫逼迫的反应。
  直到今晨在都堂,杨严齐在处理事情过程中,完全没有在乎过季桃初的想法,甚至没有让季桃初开口,他才彻底确定,季桃初和杨严齐虽同为女子,但二人的关系,和汉应传统夫妻无甚区别。
  在杨严齐面前,季桃初没甚么说话的地方。
  还有个细节,杨肃同想让季桃初坐她身边,后者不肯,侧面印证两人关系和他了解到的一样,不算和睦。
  季桃初微笑着:“多谢王子关心关原庶务,不过,几年前,令尊趁人之危,率铁骑杀到奉鹿城外时,关原嗣侯便提兵北上,助王妃成功守城,想来份内政务对我嗣侯而言,不比打退敌人更难。”
  兀良海脸上飞快闪过几丝尴尬,连连点头称是:“上卿所言不错,侯府子弟多才俊,上卿便是如此优秀,令姊定是同样不凡。”
  季桃初端起茶杯,吹吹浮沫,抿了一口,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着凉还是饿了。
  兀良海思量须臾,身体稍往这边靠近,声音更低:“只是昨夜宴上,肃同无意间与我说起,她以极低价格购进关原粮,囤满了淮云粮仓里的常平仓,我忽然想到这里,便与上卿顺嘴一提。”
  关原粮从来广销北方诸州县,哪怕最次的丙等粮,出了关原,也是炙手可热,怎会出现粮食滞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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