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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孰料半路杀出来季家姐妹,真晦气。
  朱仲孺搓搓发凉的后脖颈,低声安慰发妻:“不碍事,颟是我亲外甥。”
  强调这个关系,意义何在?想说明杨严齐不会砍他和梁滑脑袋?
  “桃初,”季桢恕弹了下空茶杯,“再去煮点热茶,这阴风冷雨的,不该来的人都来了,该来的人也当将至,咱们不可慢怠。”
  季桃初去厨房煮茶,不多时,此前得到过告丧的村人,果然陆续赶过来。
  季桢恕带着妹妹们张罗丧事,梁侠作为孝子,安静守在灵堂边。
  快晌午时,执事人请的风水先生到了,是个年过花甲的瘸腿老叟。
  灵堂逼仄,小饭桌靠在里屋的门外边,老叟就着小饭桌在素纸上写算,问许多问题,季桢恕一一作答。
  未几,老叟又问梁侠一家姓名与年岁,始终靠在墙角默不作声的梁滑,忽然扒拉开季棠在和季竹韵,挤到前面:“老仙,我家是不是也得写?”
  “只写往生者的子孙,”老叟从书写中抬头:“你是?”
  梁滑:“死的是我爹,我亲爹,我是他二女儿。”
  老叟看眼主事的季桢恕,得了允准,方问了梁滑一家情况。
  待到安排事时,老叟问:“出殡前夜要压过路纸,小君的父亲兄弟几时能来?”
  季桢恕:“家父出殡当日来,舍弟身在交趾,赶不回来。”
  二弟季贞谅和四弟季贞饶,都在交趾的粮种场。
  “你家没男人,这可不行啊,”老叟道:“夜半子时到外面压过路纸,就是此刻盖在往生者脸上的白纸,这事只有男人能干,还有出殡当天,打幡、扛名旌、拉棺车头、填头土,这些都得男人来,男人阳气重。”
  季桢恕嘴角微压。
  所谓的“得男人来”,本质不过是在反复确认男子的主导地位,所谓的“阳气重”,仅仅是在为主导权的争夺做遮掩。
  这厢里,梁滑眼睛放光道:“我有儿,我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啥活都能让他干!”
  按照虞州本地风俗,打幡扛名旌等,是继承家业者所干,出殡时,族人亲戚还得给这人封压祟金,那是笔可观的收入。
  那边的梁侠,已然怒目瞪过来,她这个妹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叟笑了下:“你儿作为外孙,这些事也能做,不过,照礼数,这些事,乃属出钱治丧的孝子负责,你要来?”
  白得钱可以,出钱不行。
  梁滑板起脸,往后一缩,撇嘴道:“我爹生前,从来没认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村里人都知道,老爷子膝下正儿八经只有我儿子一个外孙,正牌外孙若是排不上号,别个又算啥?”
  她在暗讽季桢恕姊妹几人,不是梁侠亲生,若非忌惮季桃初的剔骨刀,她恨不能将梁侠无儿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季桢恕季桃初同时目光扫过来,季桢恕淡淡的,季桃初眼里带刀子,看得梁滑缩起肩膀,拿出泫然欲泣的无辜之态。
  直爽性子的季竹韵,再也看不下去,冷哼道:“分币不掏还想出风头得好处,这人脸怎么能像畜牲,说翻就翻呢!”
  话音未落,便听“嗬——”一声夸张的倒抽气,继而,尖锐的哭喊炸在每个人的耳旁,梁滑一个箭步,扑向身后尚未入殓的梁文兴尸身。
  “我!的!爹啊!!!!”
  与此同时,盖在逝者脸上的白纸,哗啦一下,被梁滑扑过去时带起的风,给掀飞下去。
  梁滑要死不死,正好对上老父亲近在咫尺的遗容。
  面颊消瘦凹陷,灰白的眼睛似闭非闭,死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好像方才,老父亲就躲在白纸下,窥着她的一举一动。
  未嚎完的那口气死死噎在胸口,梁滑双目瞪大,捂住心口,直挺挺往后倒去。
  离得近的季棠在和季竹韵,本能地伸手将人接住,屋里一时慌乱。
  待身体肥胖行动不便的朱仲孺,为梁滑扎针放血,这人才缓过来。
  朱仲孺的针灸术和按摩推拿,在虞州城小有名气。
  在众人对朱仲孺针术的夸赞中,心惊肉跳的老叟,摇着头坐回凳子上,好心建议将梁滑扶去卧房躺躺。
  不料梁滑哭啼道:“我不去,我亲爹死了,我得给他守灵,他生前我被逼得没法尽孝,死了我说甚么也得再守他一程……”
  虚伪恶心。
  季竹韵一脚踢飞个小矮凳,牙缝里透话:“你们忙,我和桃初去做饭!”
  老五拉了季桃初走,再不走,她怕自己当场和梁滑那个不要脸的,动手打起来。
  那厢,梁侠已及时接住白纸,重新给梁文兴盖上。
  季桢恕不再理会这个闹剧,同老叟道:“打幡和填头捧土由家母来,我小妹扛名旌,我拉棺车头,至于压过路纸,我们母女几人同往。”
  按照习俗,这些事是男人干的,老叟面露难色:“其余都好说,压过路纸恐怕不行,夜半子时到荒郊野外去,路上还不能说话,女子怕是会吓哭。”
  风俗说,若是哭,逝者的三魂七魄,不仅送不走,还会重新跟着活人回家。
  靠在丈夫身上休息的梁滑,捂着心口贼心不死:“谁说没男人,我儿子,我儿子的爹,都能用呢!”
  老叟看向年轻却处变不惊的主事。
  “不可能。”季桢恕一口拒绝。
  “放屁!”梁滑又要跳脚。
  “咳!”在厨房做饭的季桃初,恰好过来送热水,顺便清了清嗓子。
  梁滑夹起尾巴,怕季桃初真拿刀砍她,就像她姐梁侠会真打她那样,季桃初说砍人,真的会砍人。
  她儿朱彻还没来,没人给她撑腰,等她儿来,梁滑斜着眼睛想,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帮贱人!
  老叟忽然想到个主意,问季桢恕:“你们姊妹仨虽尚未成亲,可有谁定有姻亲?”
  他解释:“定了亲的,就是你家准女婿,他可以陪你们去压过路纸,毕竟男人身上阳气足,镇的住夜半邪祟,老叟也是为主家考虑。”
  “嘁。”眼见着季桃初放下茶壶转身就走,梁滑嘲笑着冷哼:“不瞒老仙,大约是这家祖坟风水不好,她家三个女儿都没人要。”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这人如此能作?
  余光瞥见母亲被这话气得面色苍白,一只脚迈出门槛的季桃初,停步转过身来,说出了事后令她懊悔终生的话。
  “我有婚约,儿时所定,那人军身配印,杀敌如麻,佩刀持枪,统兵数万,敢问老先生,她可镇得住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老叟松口气,大为满意:“那简直太能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存稿告急
  而作者在家掰玉米
  第16章 遵从皇命
  不出季桃初所料,杨严齐真的来了,在出殡前一日上午,和梁滑之子朱彻,前后脚迈进梁家柴门。
  明日出殡,梁家为数不多的亲戚,能来的都来帮忙,里外挤满人。
  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不慎撞在杨严齐腿上,摔了个屁墩。
  却不哭,直勾勾仰头看着杨严齐,童言无忌:“哥哥好漂亮!”
  杨严齐骑装在身,束发戴帽,加之身量颀长,很容易被误认,何况个稚童。
  “呵,”随后过来的朱彻讥笑一声,“男不男女不女。”
  “啊呦!我儿来啦!”
  坐在屋檐下看别人制作名货【1】的梁滑,方才还在同人说笑,开口便已带上哭腔:“快先进去给你姥爷磕头,告诉你姥爷,他嫡嫡亲的亲外孙,回来给他戴孝了!”
  朱彻刚迈步,被人挡住去路。
  “道歉。”这人穿着围裙,袖子随意堆在手肘上,手里拿把剪刀,头发上还沾着剪纸的碎屑,气鼓鼓,像个暴躁的小土豆。
  杨严齐抱小孩站起,神色稍霁。
  季溪照,好久不见呀。
  朱彻身高六尺整,二百斤重,季桃初在他眼里活像个布偶,拿着剪刀也毫无威胁力,他不屑搭理,绕步再行。
  被季桃初再次挡住,耐心不足:“我说,向杨严齐道歉!”
  “妈有病吧你!”朱彻怒眉倒竖,抬手指住她鼻尖低斥:“这么多人在,别逼我动手!”
  众人注意到这边情况,正和执事人说话的季桢恕,低头从屋里出来,她身后,是坐在门里边朝外看过来的梁侠。
  在厨房帮忙的老三季棠在,闻声来到门口,手里提着菜刀。
  正剪纸粘花的老五季竹韵,隔着大半个院子问过来:“季桃初,咋了?”
  靠着墙在晒秋阳的朱仲孺,慢腾腾扶墙站起。
  定睛一看,哦,他儿来了;再定睛一看,哎?他外甥也来啦!
  季桃初道:“朱彻骂人,我要他道歉,他不肯!”
  朱彻更加恼火:“瞎几把扯,我骂你了?少管闲事!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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