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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王怀川端着半碗水,也不喝:“通修水利是人家冠群的事,冠群还不着急呢,你忧个啥?”
  大榆树下的小石凳上,被点名的简冠群,欣然抬头看过来:“要替我吗,要吗?我正好歇歇!”
  季桃初失笑:“想那么美呢……”
  “晏如,”出去归还木板的焦思鸿,急匆匆推门而入,手里举着封信打断了季桃初的话:“四方城你大姐来信了!”
  信里说,季桃初外祖父梁文兴旧病复发,需季桃初尽快回关原。
  当季桃初和王怀川等人,正在安排她离开后的差事时,万思恩亲自过来了。
  “万指挥使,”季桃初欠身行礼,道:“不知有何吩咐?”
  万思恩避嫌地半侧身体,视线落向旁边无人处,大嗓门直来直去:“都司来讯,要护送季上卿返关原,万某将护送之人引来。”
  他正在隔壁听阎培那阉人狗叫,多亏都司来人,意外打断阎培,才叫他可以脱身,不然真忍不住,要手刃了阎培那帮乌合之众。
  季桃初直言:“我家里来信,需我回去一趟,后续农事我已安排好,必定不叫耽误。”
  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本就不大重视屯田,闻言大手一挥,巴不得这几个女娃娃都走:“不妨事,就那几亩地,耽误不了啥,上卿先紧着家里事办。”
  没想到,万思恩说的护送之人,是从金城来的都司近卫官,苏戊。
  .
  时夏渐暑,雨季未至。
  从北防琴斫城到关原虞州城,比从四方城去金城的路好走。
  按照大姐季桢恕信中交待的,季桃初没回四方城关原侯府,直接到的虞州乡下外祖父家。
  “苏卫长见谅,条件简陋,我就不请诸近卫官进门了,”梁家老旧的柴门外,季桃初塞给苏戊两锭官银,“此处离虞州城不远,你代我请诸位吃顿便饭,喝壶酒解解乏。”
  不容苏戊拒绝,季桃初向面前的十几人欠身:“数日来多谢诸位费心护送,季某在此谢过。”
  战马打着响鼻,众人抱拳回礼,苏戊不好再推辞。
  少顷,马蹄扬起满街黄土,季桃初敛收表情,进家,反手锁上旧柴门。
  “娘,我回来了。”季桃初绕到后院,看见一个背影,歪头坐在井台边浆洗东西。
  对方粗布单衣,木簪盘发,约四十五六岁,闻声转头看过来,桃花眼周围多许多皱纹,嘴角下撇,法令纹更深,不见了几年前的风采,显得沧桑愁苦。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容冠关原,名达邑京的大才女;后来管理关原,保田安民的恒我县主,梁侠。
  瞧见母亲模样大变,季桃初的心,像被人用针密密麻麻扎了,一块无形的大石头,轰隆又无声地压在她胸口。
  又疼,又喘不上气。
  好吧,从走进那扇柴门开始,她就觉得喘不上气。
  “呦,季桃初回来了,”梁侠甩掉手上水渍,脸上挂起笑,起身过来,“瘦了呢,饿没饿,我给你做饭,想吃啥?”
  连日赶路,季桃初疲惫不堪,提了提嘴角,勉强扯出个笑:“不饿,想先睡一觉。”
  “那睡呗,”梁侠领着女儿回到前院,抬手示意东厢房,“猜到你这两日回来,床铺被褥是刚洗晒好的,睡就是。”
  以前在这里,季桃初便住的东厢房。
  .
  被院里的吵架声吵醒时,天已经黑了。
  院里的灯色照亮窗户,东厢房幽暗昏昏,中年男人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穿耳朵,吓得季桃初本能瑟缩。
  “春补粮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跟这儿同我翻旧账,有意思?我种粮就是为卖钱,谁给的多我卖给谁,再说,我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何错之有!”
  “我刚大权放给行简,你就敢在粮食上扒那样大豁口,季秀甫啊!”梁侠同样吵得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做人岂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你在粮食上言而无信,叫关原侯府以后如何与王府再共事?”
  “共不了事便不共,是幽北军离不开老子的粮,不是老子要舔他杨玄策的屁股!”
  “季秀甫!”梁侠气得破了音,“关原幽北唇齿相依,幽北不稳,关原如何得安?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
  叮铃咣啷一阵响,不知季秀甫又打翻何物,嘶吼咆哮:“幽北不稳干老子屁事。你梁侠倒是大方,大方得你亲妹妹同你翻脸不认账,有本事,你叫她把欠老子的钱还回来,你叫她来伺候她瘫痪的亲爹!有本事,你别一个人死扛!”
  “滚!你给我滚!”梁侠踢飞滚落在脚边的东西,眼前阵阵发黑。
  “滚就滚,王八蛋才稀罕你家这点破烂地!我还嫌屠户门庭脏了老子的鞋底!呸!染老子满身腥臭!”
  屠户门庭,屠户门庭,出身屠户门庭的梁侠从不以之为耻,未料此出身却是至亲之人手中锋利的匕首,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扎。
  亲父的折腾,亲妹的背叛,丈夫的愚蠢,没有一件事能让她觉得轻松,真的好累啊。
  扪心自问,她大半辈子行善积德,苍天为何如此待她?!
  难道真是要印证那句,“为善的受磋磨更痛苦,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1】
  彼时,没等叫骂连天的季秀甫走出破旧柴门,正房的西里卧里,传出老翁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这个屠户对不起俺闺女啊,闺女,是爹对不起你……”
  梁侠终于失声痛哭,与西卧里父亲梁文兴的嚎啕哭声重叠,绝望无助地响在寂静的深夜。
  东厢房,喘不上气的季桃初,捂着心口用力呼吸,等麻木的身体稍稍恢复知觉,方觉出脸上阵阵发痒,抬手一抹,满掌心泪。
  双亲不和,是她恐惧了将近二十年的现实情况,改变不了,同样也克服不了,还叫自己深受其害。
  没意思。
  真是没意思。
  她想。
  这一切,真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季桃初:我心里有道厚厚的墙。
  杨严齐:违章建筑,拆掉拆掉!
  【1】原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出自关汉卿《窦娥冤》
  第13章 贫土枯花
  哪怕梁侠有县主爵位,曾实管关原十几州政务,梁文兴一直住在乡下,也不接受梁侠安排来照顾他的下人。
  自生病起,他只让梁侠照顾。
  梁文兴患病已有两三载之久,照顾他已是令人身心俱疲,此番瘫痪,说来更是让梁侠憎得咬牙切齿。
  “三月起大风,天冷,你姥爷懒,不起床,那日中午我包饺子,便给他端到床前,叮嘱他吃完将空碗放到床头。”
  低矮昏暗的西边厨房里,梁侠边做饭,边和季桃初聊天,不,是倾诉。
  “正吃饭时,你三姐五姐来送东西,我给她们煮饺子,她们急着走,就在厨房,边吃边和我说几句话。”
  便是这时候,一辈子爱凑热闹的梁文兴,听见厨房有说有笑,连外袍也不穿,端着半碗饺子出来。
  数日刮风,他数日不肯下床,躺得腿软脚软,据他自己说,他刚迈出北屋门槛,没站稳,贴着挡风门帘慢慢滑跪,最后脸贴地,呈跪姿趴在地上。
  端在手里的半碗饺子,也被稳稳放在地上,一滴饺子汤也没洒出去。
  跪伏在地后,他也不出声,就那么蜷腿趴着。
  直到季棠在和季竹韵吃完饺子要走,出了厨房才看见梁文兴跪在地上。
  “最让人牙痒痒的,是你姥爷不肯让你三姐五姐扶他,”梁侠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被熏得眯起泛红的眼。
  “老东西,说甚么你三姐五姐不是他亲孙,他不敢使唤人家侯府里的大小姐,愣是摆治着我,独自将他弄回东卧。”
  梁文兴牙口不好,炒好的菜要再用水炖,梁侠倒上热水,回身靠在擀面条的大案板上,“晚上我给他洗脚,他说大腿根疼,检查之后,发现大腿窝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青紫。”
  “看大夫了?”坐在侧边烧火的季桃初,抬头看过来,心口沉得喘不上气。
  梁侠哀声叹息:“我拉他到虞州城里看,大夫说骨头没问题,怕是扭伤,背了筋,叫我去几十里外的许东镇,那里有个捏筋的名医。”
  大老远跑过去,又排队排个把时辰,大夫看几眼,说筋没问题,大约是跌坐在地的过程中,抻着腿窝了,躺着歇息几日就好。
  “那姥爷咋瘫了?”季桃初满头雾水。
  大姐季桢恕在信里说,姥爷彻底卧床不起,情况不容乐观。
  提起这个,憋了太久的梁侠,终于找到发泄口,讥讽道:“你姥爷听大夫话,一动不动躺着,喊他坐起来吃饭都不肯,愣躺在那里让我喂,躺了十天整,直到腿窝那块淤青消下去。”
  在为丈夫的愚蠢行径善后,和照顾重病父亲的双重折磨下,以往雷厉风行的恒我县主,说话变得啰哩啰嗦,像个怨妇,苦大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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