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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季溪照!!”忽被杨严齐暴喝一声打断:“不要乱说话!他不过区区细作,我放其出关就是,没你以为的那样严重!”
  原来是细作。
  隔着眼前朦胧的火把色水光,季桃初看不清楚杨严齐神情,只看见杨严齐说话时,急得往前冲了好几大步。
  步子跨得真大,季桃初还能分神想,再迈两下,恐怕将杵到她脸前来。
  “你不明白。”
  季桃初脖子上流着血,眼睛里淌着泪,语气愈发平静:“我爹已定好嗣妃人选,若你立嗣爵,他便送我哥来入赘,若你二弟封世子,我爹会送我姐过来,我的死活,无碍季杨关系。”
  “够了!住嘴!”凶徒终于在暴怒中,被二人的拉扯气得更加烦躁,搡得季桃初踉跄:“臭娘们闭嘴,不然老子……”
  在季桃初被推晃的瞬间,甚么东西劈开飞雪迎面飞来,她本能地偏头闪躲,瞬间肩膀冷疼,身后噗嗤一声。
  桎梏着她的力量,猛然变大,身后却没了声音。
  是支弩箭,擦着季桃初肩头,射中凶徒不慎露出来的脑门。
  几息后,匕首掉落下去,被积雪无声吞没,季桃初失衡往前栽倒。
  却没像在金城外时那样,以脸着地,摔得口鼻出血,她栽进一个怀抱里。
  “他死了?”季桃初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听见如潮水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凄风寒雪隔绝在怀抱之外,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凶徒没有当场气绝身亡,脑门中箭,四肢抽搐着,还在嗬嗬倒吸气。
  “嗯,”杨严齐神色凝重,匆匆往她脖子上系了甚么,将人打横抱起:“别说话了,我们先回去处理下伤口。”
  .
  狂风尖锐鸣叫,雪花狂乱飞舞,屋檐下结起巴掌厚的冰凌,金城不似昨夜宁静。
  王怀川等到很晚很晚,杨严齐才独自过来。
  “晏如睡着了,右肩擦伤,左手肘扭伤,脖子缝三针,”
  中堂,王怀川坐在西侧靠墙的圈椅里,脚边炭盆只剩灰烬。
  “杨都司,我等以农师身份,应令堂征请而来,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至于此?”
  连王怀川也看出来,季桃初此番遭遇,与在酒楼偶遇杨严齐有关。
  杨严齐面露疲惫,没说话。
  王怀川站起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愤怒:“无论你打甚么主意,若敢以晏如为诱饵或代价,必有你好果子吃!”
  被威胁也毫无愠色,杨严齐脾气很好的样子,甚至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天亮前我守在这里,你睡会儿去吧,容岳,今日多谢。”
  语气虽好,态度却坚定不容拒绝,大约是令行禁止的统军作风使然,让王怀川觉得,即便拒绝杨严齐的提议,仍会被强行送去休息。
  王怀川记着季桃初的叮嘱,不和姓杨的冲突,甩袖离开。
  杨严齐静默片刻,缓缓脱下披风,露出挂在腰间的佩刀抚山雪。
  往椅子上搭放披风时,瞥见袖口处染有血迹,并不明显。
  手帕反复擦几遍,擦不掉,扯了扯外袖稍做遮挡。
  东卧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循声而入,是季桃初坐了起来。
  她左臂半吊,眉目低垂,靠着床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深思。
  “醒了。”杨严齐没有靠近,拉把杌子坐在旁边。
  还是被嗅觉灵敏的人,捕捉到她隐约携身的血腥味。
  季桃初吞咽两下发干的喉,肿着眼睛:“酒楼偶遇时,你右后方,那个着翠绿大披的男人,是谁?”
  在茶楼后院时,季桃初便能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完美配合官方,成功击毙细作,杨严齐此时,也不惊讶季桃初的机敏,神色不变道:“他是我下下级将官,都指挥佥事,孙海。”
  季桃初:“他可能对你构成不利。”
  “不会了。”
  季桃初顿觉不妙:“你怎么他了?”
  “杀了。”
  季桃初错愕:“边镇都司指挥佥事,节制协兵二营,正四品实权大员,你杀了?”
  杨严齐微哂:“实权大员又如何。”
  北防地界上,军情事务瞬息万变,朝廷提防塞王守将势大,刻意模糊藩镇诸统领及兵首间节制关系,常使军令不通,各自为政。
  杀戮夺权,正常。
  怕季桃初太过惊诧,杨严齐解释:“虎狼环伺之地,岂容不从军令者。”
  夏初,彭城遇山匪掠村,都司卫调令左近兵营相机剿杀,却得兵营进文,要讨孙海之令。
  待令下,贼匪走脱,损失不计。
  杨严齐在公会上责问相关将领,却被孙海辱骂,甚至拔刀,扬言要手刃杨严齐。
  都司卫呈书朝廷,兵部移文北防巡抚核实,巡抚反馈为寻常口角争执,朝廷令都司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佥事及各部官将,安分守己,协和行事。
  协和,协和个屁,杨都司哪是肯吃亏的主。
  季桃初耳朵里阵阵嗡鸣,半晌,她听见自己问:“怎么杀的?”
  杨严齐:“带人去他家。”
  季桃初想扶额:“这么简单?”
  那可是朝廷钦命的边防守将!
  “嗯,”杨严齐点头:“不复杂。”
  边军争夺,鲜少像邑京那些达官贵人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决定杀孙海后,没有商量,没有预谋,直接杀到那厮家里。
  等孙海的心腹部曲赶来救援,看到的是独自坐在厅前台阶上的杨严齐,以及放在地上的孙海头颅。
  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雪和血混杂着,刺得眼睛疼,后院在焚尸,无法形容的味道冲击着嗅觉,有人当场呕吐。
  杨严齐半边身子隐在黑夜中,半边身子落满雪,声音冻得嘶哑:“孙海已死,归顺者,既往不咎,一应待遇,悉同本部。”
  抚山雪靠在杨严齐手边,修长刀身沾满凝冻的乌黑血渍,刀尖处凝着抹阴沉戾光。
  没人想亲身体会,屠干净舂耽城的抚山雪,究竟有多锋利。
  至此,都指挥佥事孙海旧部,尽归杨严齐。
  荒诞感丝丝萦绕上心头,季桃初说不清是受教还是讥讽:“官场权谋,无非是相互妥协的政治游戏,你此番是为着粮,还是饷?”
  粮,饷。
  油灯灯焰无风自晃,摇曳了脚下孤影,恰如杨严齐当下心思。
  粮,饷。
  季桃初眼光还真是毒辣。
  杨严齐坦率道:“桩桩件件,各有前因后果,终归而言,无非争权夺利。”
  季桃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在酒楼当众唤我嗣妃,无非是为试探。”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又步步紧逼:“关原侯府与幽北王府之间,除却粮食往来,唯剩当年婚约,我不信,你这个十七八岁屠城救父的人,如今处境,是与下属争权夺利。”
  这不符合杨严齐“公认继人”的身份地位。
  杨严齐看过来,眼睛乌黑明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说容岳欲寻地耕做,北防雪季漫长,农事相关事宜,恐需等到明岁夏。”
  季桃初心中一烦,她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何需顾左右而言他,使我遭此劫难,不该给个合理解释?”
  四目相对,杨严齐先挪开视线,沉默下来。
  季桃初等待片刻,不闻回答,心中烦躁愈盛,她最厌人如此墨迹:“利用我时那样果决,此刻装甚么哑巴,说话!”
  ……瞧这暴脾气,跟个暴躁小土豆一样。
  杨严齐扯扯外袍袖口,遮住那点不显眼的血迹脏污:“你在茶楼后院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摸不准杨严齐几个意思,季桃初提防中略显迟疑。
  “没甚么,”这人起身,高挑的影子笼罩过来:“我在外间,有事便喊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多谢。”
  多谢?自己要听的是这声谢吗?!
  季桃初眉头紧拧。
  孙海是北防三把手,不会费尽心思如此安插细作,那双细作兄弟或许仅是个借口。
  背后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杨严齐欠她一个道歉。
  可这人从头到尾毫无悔过之心,真真是可恶,可恶!
  中堂,杨严齐和衣躺在罗汉榻上。
  入睡时手还在细微颤抖,睡着后,也零零碎碎不停做梦。
  时而梦见行军,她急着上茅厕,但到处都是遗矢,空气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恶心得她不停呕吐。
  督察官发现她掉队,不由分说拿鞭子抽过来,将她当成逃兵处置。
  无数滚落在地上的敌军头颅,突然睁大眼睛活过来,连蹦带跳围成圈,桀桀喳喳嘲笑她是逃兵。
  时而梦见那年,她带着受伤的父亲,狼狈不堪从镫狼谷逃回来。
  在京武关暂做休整时,堂叔趁她夜里睡觉,要取她性命。
  “幽北战局死棋一盘,和谈使已到却马屹,你率六百末等骑卒,屠舂耽,救你爹,我们这些掌兵大将,都是吃干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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