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确实不是什么 ‘良人’。”高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原地定了定,起身,走到月华身前,执她之手,单膝跪地:“臣愿效先太后之李弈。”李弈,是文明太后早年的男宠。
  月华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一滴泪不期然落在了二人手上,宛如结契。
  这时外面通报,太子前来请安。
  高澈起身,退了出去。
  太子行过礼,问月华昨夜歇得可好、今晨用膳可香。又道:“儿臣听闻昨夜彭城长公主府上死了许多侍卫,长公主本人则带着许多奴仆逃出京去了,现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儿臣担心母后与父皇英名有损。”
  月华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你父皇近来身体如何了?你在你父皇身边安插的人可有信来?”
  “昨天日间收到的信说龙体好转,但尚未完全痊愈。”
  月华吩咐道:“你写信告诉你父皇,问候他龙体,然后告诉他,我因彭城长公主逃婚而气急攻心,病倒了,病得厉害。”
  这样,皇帝就一定会立刻把徐謇送回洛阳。
  皇后是既有心要皇帝病情转重而死,又想从徐謇口中探知更多悬瓠行宫的情况。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太子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皇后的意图,答应道:“是。”
  月华问:“彭城长公主能逃出洛阳城,必须有宫中令牌。宫中出了内鬼,太子怎么看?”
  “通行令牌需高位者方可持有,宫中持有令牌者不多,一旦动用,必留痕迹。儿臣倒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像是禁军里临时有人收受长公主贿赂,私开城门,事后禁军首领怕担责,杀那些人了事。”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月华道:“若让禁军首领去查禁军内鬼,恐怕一世都难有结果。你去查——不要在明面上查,在暗地里做。”
  不过她也没有全信太子的话,一面让太子去查探,一面又命双蒙调查宫中妃嫔:宫中高位妃嫔,现有李夫人,为大臣李冲之女;罗夫人,生清河王元怿、汝南王元悦;赵嫔,生义阳公主;郑嫔,郑羲之女;王嫔,王琼之女;崔嫔,崔宗伯之女;韦嫔,韦崇之女;卢嫔,卢敏之女……按理说她们的令牌都不足以令禁军在夜里打开宫门城门,但如果持有令牌的同时使些诡计,譬如谎称急事,未必不能得逞。
  先前月华管束严格,早将妃嫔身边伺候的内侍全都换成了听命于自己的人,妃嫔凡对外联络必有内侍宫女在旁监视,一直没有出差错。现在忽然出事,双蒙问询各宫的仆从,众人皆称未发现自家主位有任何异常。
  月华道:“那便如太子所说,是守城将士的问题了。”
  高澈道:“你漏查了一个人。”
  “潇华身边放的都是我心腹中的心腹,她那里不会有错。”冯家人最懂得冯家人。哪怕潇华自从十余年前入宫起便表现得与世无争,月华对潇华的戒备也从来没有放松过。
  “我说的不是冯昭仪。”
  第60章 巫蛊(二)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我说的是太子。”高澈道。
  此语一出,月华道:“害我,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不想登基之后头顶有强势的太后。又或者,他想要你——他料定皇帝不会杀你,最多将你废黜,而等他登基之后,你便是他掌中玩物。”
  此语落地,寒意四起,似乎整座寝殿都坠入冰窖,肃杀之气森森然。
  月华强压着惧意和恼怒,咬牙切齿道:“·来人,宣太子!”
  太子来时,神态颇从容。
  月华看着他,容貌实在和皇帝年少时很像,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或许阿宏在外臣面前也是如元恪这般精明深沉,但与她一起时永远是柔软温存的。
  思及旧时光,月华对元宏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她很快将念头从脑海驱逐,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少年人。
  月华不与他虚与委蛇。元恪行礼,月华不等他说出开场白,甚至没有令他平身,便径直道:“给长公主送令牌的,是你。”
  她实则心中仍有疑虑,只是试探。
  然而元恪大大方方承认了:“母后聪明,儿臣佩服。”
  “你想做什么。”
  “我想得到你。”
  月华走下玉阶,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元恪白皙的脸颊登时红肿。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直望向她,目光不屈不挠,毫不遮掩野心与欲望:“儿臣谢母后的恩赏。”
  月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若我堕地狱,必拉着你一起!你敢觊觎嫡母,陛下必不能容你——”
  元恪一把攥住她的手,笑道:“母后如此美貌,世间男子,哪个舍得让母后堕入地狱?母后实在是多虑了。”
  月华用力挣扎,却挣不脱。
  元恪黑而亮的双眸紧紧锁定她,像狼观察猎物:“我知道父皇未必会杀母后,甚至未必会废黜母后。但从此母后就算告诉父皇我对母后如何轻薄不敬,父皇也不会相信了。谁会相信一个荡/妇的话?母后放心,我不会抛弃母后,待我登基之后,必善待母后,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月华另一只手想要打他,手腕却也被他牢牢抓住了。
  他抓着她双手站起身来,几乎是拎着她,大步带她到一旁,将她抵在柱子上,吻了她。
  “我要杀了你。”月华杏眼圆瞪,恨不得将他嚼碎咬烂。
  “像杀父皇一样杀我么?”他笑,血红的眼睛似欲将她吞没:“现在可不是好时机。我知道母后控制着京城,要杀我,很容易。可是若母后现在杀我,落在父皇眼里,必是为了掩盖自己恶行。母后真的完全不在乎当今圣上如何想么?”
  许久,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钳制,抬手抹一抹自己唇角的血迹,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颇玩味地捻了捻,笑道:“儿臣谢母后的恩赏。”
  高澈来时,见月华靠坐在柱边,目光如霜剑般锐利,神情却是绝望哀伤。
  他连忙上前将她抱起:“地上凉,你身子受不得这寒气。”
  月华软在他臂膀中,问他:“我究竟哪一步做错了,才做不得太后?是不是等陛下驾崩,按鲜卑旧俗焚烧他生前御用器物时,我像先太后那样当着朝中百官和后宫嫔妃的面哭着扑进火里,昏迷再被你救醒,我就在天下人面前有了做太后临朝称制的资格?是不是我像先太后那样和继任皇帝生下一个孩子,再抚育那个孩子,就能拴住两朝帝王的心、可以做太后临朝称制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高澈紧搂着她,说道:“你太多情,帝王家,本就容不得这么多情的。”
  月华自嘲地一笑,含泪望着他:“我对你绝情至此,你还说我 ‘多情’?”
  高澈心头剧痛,不敢看她,说道:“又或许,是当今圣上实在比先帝聪明,从一开始,就断了你做皇后的路。他把你圈在深宫,从不许你与外臣宗室结交;且专宠于你,令外臣宗室对你不满。没有大臣和宗室王公的支持,你就算做了太后,又怎么临朝称制?就算陛下驾崩,你扑进火里,他们只会看着你烧死,说你总算不负圣恩宠眷,恐怕根本不会出手救你。至于太子,太子由先太后抚育成人,比今上更狠心、更适合做皇帝,你想要笼络住他,恐怕也不容易。”
  “你什么都知道。”月华冷冷看着他:“你这么清楚我做不了实权太后,可你从来不说。”
  “我就算说了,又能怎样?”高澈道:“你能拒绝皇帝的专宠么?你能推他去宠幸别人么?你眼里看得见除了皇帝的任何一个人么?凭你的容貌,只需几个眼神,便一定能让咸阳王、北海王、广陵王这些好色之徒为你倾倒,可你谁都看不见。就像我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月华抬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面颊,又缠绵温柔地吻了他的唇。
  “抱歉,是我不好。”她轻轻道:“听闻北海王的妻妾中有人身子不适,你去为她们看诊罢——带上我一起,我们悄悄的。”
  第61章 巫蛊(三)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因彭城长公主府死了许多侍卫,长公主抗旨逃婚的事情不但传进了宫里,还闹得整座京城沸沸扬扬。渐渐又有别的风声从宫内传出,说皇后豢养男宠,秽乱宫闱。
  常夫人忧心忡忡,食不下咽,连忙入宫求见皇后,却不料做皇后的女儿对她说:“母亲所听闻的传言,样样属实。”
  常夫人惊得浑身瘫软直冒冷汗:“皇后,切莫妄言!纵然真做了,也……也万万不能认呐!将那些男宠都杀了,若宫里不方便动手,将他们都送到娘这里来,娘替你杀!当年你被废出宫,娘人微言轻救不了你,现在虽然冯家不似从前光景,但好歹娘做得后院的主。若是陛下回京听信了传言,女儿你……你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