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早该这样。
  她甚至恶毒地想,她要把阿宏也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她更想让他死,还是更想让他变成这样。
  皇帝自顾自地消除了家事上的烦恼,全心投入于统一天下的大业。
  八月,皇帝拟率六军从洛阳出发,御驾亲征,攻打南齐。命任城王元澄、仆射李冲、御史中尉李彪等人留守京城,命彭城王勰暂领中军大将军。
  行前月华假意挽留,又假意说要伴驾,甚至撒娇撒痴假装像从前一样同他闹,非要伴他左右。皇帝甚是愉悦地不许:“你身子还弱呢。此去经年,你食宿都不安稳,如何扛得住?”
  月华冷笑一声,扭身不看他:“呵,听闻南齐的美人温柔婉转,是比我懂得奉承上意。等陛下攻城略地凯旋而归,恐怕早不记得我是谁了。”
  皇帝笑着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了吻她发髻:“我的后宫,唯皇后之命是从。咱们对着月亮起过誓的。我会每两日遣人送一封信回来,别担心。徐謇我留给你,给你好生调养身子。”
  但终究没有令皇后监国。
  皇帝兴兵,号称百万,引兵直趋襄阳,彭城王元勰等人率军相随。至赭阳,留诸将攻取,自率兵南下奔袭宛城,却迟迟未能夺下整座城池。此后皇帝留咸阳王元禧等人攻南阳,自引兵至新野,又久攻不下。战事相持甚久,直到十一月,才取得首胜。至第二年三月,才终于攻占了南阳、新野、南乡等郡。
  七个月间,皇帝不在宫中,皇后不许寻常外臣命妇入觐,以金帛笼络宫中内侍,使宫内宫外不通消息,于是便可与高澈肆意取乐。有时也不只是高澈。
  剧鹏屡次劝谏,月华只是不理。
  剧鹏搬出十多年前的旧情,请皇后念在与陛下昔日恩爱相守,不要再做不忠不贞之事。月华冷冷道:“本宫听你啰嗦千遍,至今没有降罪于你,已经是念着你当年服侍本宫、对本宫忠心耿耿的旧情了。还不退下!”
  剧鹏仍要纠缠,月华一个眼色,左右侍卫上前将他强行架起拖走。
  高澈在月华身后,歪在榻上,静静看着月华处置。他身着半襟宽袍,领口未系,露出一段清晰锁骨与结实的胸膛,肌理匀净,仿若玉山倾颓,墨色长发尽披散着,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何不杀了他?”他说:“否则消息走漏,你可就做不了太后了。”
  月华道:“他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敢来当面劝我,也说明他并无告发之意。”
  高澈道:“你是念着他曾对你的好,还是念着皇帝当年的好?”
  月华笑道:“你这个人,醋性倒大。”
  “杀了他。”
  “这话说出来,越发像个祸国妖妃了。”月华笑道:“他也是阉人,你也是阉人,同类相怜,你何苦为难他?”狠狠刺了他一句之后,又警告道:“这偌大的皇宫里,待我心思最诚的便只有他。你不许动他。否则,本宫杀了你。”
  但剧鹏还是几个月内忧愤而卒。
  消息报与月华知道时,她右眼缓缓掉了一滴泪。只此一滴。
  随后,便又投身于高澈怀抱之中了。
  寒雪之夜,没有月亮更没有太阳,她不燃火炉,让高澈抱她取暖。
  第54章 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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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皇帝御驾亲征南齐,有胜有负,至涡阳一战惨败,一万多人被杀,三千多人被俘,辎重损失无数。皇帝急调步骑十余万增援,才迫使齐军撤退。
  两军战事焦灼,战线拖得越长,魏军处境便越是不利。
  至九月,皇帝得知南齐之主萧鸾驾崩,托辞“礼不伐丧”,体面退兵。
  水土不服,叠加操劳,又战事不顺、郁结在心,皇帝回军途中偶染疾病,起初自恃年轻力壮,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怎知病势缠绵不去,竟有加重趋势,行至悬瓠城时,病得卧床难起,不能见大臣。
  军中医药有限,伴驾侍疾的彭城王元勰拟派人连夜疾驰回宫携太医院院使等人速来,皇帝道:“只传徐謇一人携宝药来便是,别将阵仗弄得太大,免得皇后忧心。”
  元勰听了这话,急得恼火道:“皇兄龙体要紧,还是皇后忧心要紧!”
  “我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徐謇医术甚好,侍奉我已久,知晓我的身子。你传他来便是——让他来时走水路,快些。勿违君令。”
  元勰黑着脸悻悻告退。过了一会儿捧着汤药来侍奉皇帝用药,脸色也闷闷的不好看。
  元宏看着他,微笑道:“六弟忠悌至诚,为我身子忧虑。”
  元勰嘴巴张开,刚要说话,元宏笑着截断他:“她是皇后,是你皇嫂。”意思是不许他说皇后不好。元宏现在头昏昏沉沉,但也能立刻猜得到元勰要说什么。
  元勰气得将碗搁下,说道:“自从大魏有了这皇后,皇兄就不是从前的皇兄了!”
  元宏略停了停,笑道:“此言差矣。正是她回来,我才是从前的我。”
  “我皇兄乃是古今第一完人,天下第一圣君。”元勰道。言外之意,现在因皇后的缘故,私德有亏——废后,专宠,六宫怨气沸腾视若无物,臣民非议也置之不理。
  元宏听见弟弟饱含偏私的溢美之词,无奈地又宠溺地笑笑:“阿弟若是史官就好了。我便不必为身后千秋万代名声担忧。”假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
  元勰听了兄长这软话,气仍未消:“原来阿兄还惦记着千秋万代名。弟弟还以为阿兄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过去我欠她良多,如今合该补偿。而且,实则皇后已然替我背负许多骂名。并非是她霸占我,而是我对其他人属实无意。”
  元勰听见“皇后”二字便抬手塞住了耳朵,意思是不要听。
  元宏微笑着用下巴点一点药碗的方向,元勰见了,忙端起碗继续喂药,垂首道:“是臣弟一时忘形,险些凉了汤药。”
  元宏小口啜饮药剂,微笑道:“无妨。只是我看你与李氏情好,也该明白男女深情是怎样。”
  元勰嘟囔道:“李氏是皇兄为臣弟娶的,温柔贤淑。”话外音仍是刺皇后不贤良。
  元宏笑道:“我既然有眼光能为你觅得佳人,难道为我自己娶时便瞎了眼么?”
  元勰撇撇嘴。
  元宏道:“于国、于君,她是皇后;于宗庙、于家,她是你长嫂。今日兄弟间玩笑话,也还罢了,当着外人时,你需敬她。”他精力不济,疲惫已极,强撑着说了这番话。
  “臣弟遵命。”元勰肃然道。
  元宏轻轻点一点头,闭上眸子,昏睡过去。
  传召徐謇的旨意抵达皇宫,皇后听闻皇帝病倒,只点头淡淡道:“知道了,让徐太医去吧。让他——把金丹带上,多带些。陛下那里,告诉他我很挂念他,愿他早日康复。如果他需要,我便去行宫侍疾。”
  又补充道:“帮我带话给陛下,我弟弟冯夙想求娶彭城长公主,我看这桩婚事甚好,还请陛下许婚。”
  御使告退,高澈从屏风后转出来,问道:“他想必是病得不轻。”
  月华一笑:“没想到高太医竟然有从千里之外隔空诊脉的本事?”
  高澈道:“若不是病得没办法,他必不会惊动你,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派人将徐謇调走。”
  月华笑道:“你也算他知己了。”
  “同病相怜罢了。”高澈道。
  他和皇帝是得了同一种病。同一种心病。病根是同一个人,解药也是同一个人。
  月华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没有回应。
  她面上似乎对皇帝的病情无动于衷,但整个上午都时常望着被风吹动的窗纱出神。
  “若想侍疾,你就去。反正他没有令你监国,这宫中有你无你都是一样。”高澈歪在一旁斜倚着靠枕自斟自饮。
  月华知道他是故意挑拨,没有理他,反倒说自己要休息,让他退下。
  另有几名男宠先后求见,她一个都没许觐见。
  午后元恪来请安,手里擎着一支桂花。
  “路过时闻见气味实在好,折来给母后赏玩。”少年道:“秋天已过半,往后难得这样好的桂花了。”
  月华将那支桂花接过,低头轻嗅,幽香袭人。
  她抬头冲他一笑,算作奖励。
  元恪满足地坐下。
  “你父皇病了。”月华道。
  “是。”元恪目光凝在她手上,看着她纤长的手指轻轻逗弄桂花小小如星子的花瓣,心头泛起柔和的躁动。
  月华完全知道她一举一动落在少年眼里会荡起怎样的涟漪。她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有淡淡的嘲弄和自得。
  “你该写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去,问候他龙体,然后说想去侍疾。”月华道。
  “母后今日身子可好?午间可曾小寐?用膳香不香?”元恪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于皇帝的情况不关心似地,兀自问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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