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华被他捉弄取笑,微微有些恼,翻个身,不看他:“随便你。”
  皇帝从身后揽住她,在她耳边呼着气笑道:“你说可以‘随便’,那我可就真的’随便’做去了?就当做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她又回头看着他。
  皇帝道:“我先率军至洛阳,待到洛阳准备完善之后,再迎你来洛阳皇宫。”
  月华听了,起身便唤人来为她更衣。
  皇帝扯住她寝衣衣袖,笑道:“这么晚了,更衣到哪里去?”
  月华不理他。
  宫人们优先看皇帝眼色行事,见皇帝不想放贵人出门,自然不敢上前为她更衣,月华便甩开皇帝的拉扯,自己走去衣架前取衣来穿。
  皇帝一扬手,命众人退出去,走上前来拥住她,笑道:“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月华冷笑道:“依臣妾看,趁再次被人暗害之前,还是自己先回妙法莲华寺去为妙,这一回若一碗毒药送来,臣妾腹中可没有第二个孩儿能为他母亲去扛了。”那时听太医说,上次她之所以捡回一条命,便是毒药被腹中孩儿吸走许多的缘故。
  月华一句话将她自己伤疤血淋淋撕开,也给皇帝狠狠扎了一刀。
  皇帝强忍着心头剧痛,说道:“月华,你要明白,迁都在即,我不能废立皇后。此去既然是以行军的名义,我便不能携带妻眷。迁都也好南征也罢,本就艰难,我自身必须再许多事上先做表率,所以……”
  “你总是有许多不得已。”月华双眸泛着泪花,定定地望着他:“所有的’不得已’都可以排在我前面。”她情绪所至说出这话时,已经无从分辨这到底是自己拿捏他的话术,还是衷心在诉这些年来的委屈。
  “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他双手握住她肩膀:“我已经亲政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而且梦华并不是那种人,她还称得上’贤良’二字。”
  他后半句说完,月华脸上寒意更甚:“既然是如此贤良的皇后,正适合辅佐陛下成就王图霸业,陛下好生留着她与她相敬如宾便是了,何必再谈什么’废后’。倒是我妒忌小气、不识大体,处处绊陛下的脚,碍着陛下做一代圣君了。”
  皇帝被她连着刺了几句,句句扎心,也终于怒道:“说得正是!你妒忌小气,不识大体,处处牵绊我,我的皇位我的命都几次险些因你搭进去,结果我瞎了眼蒙了心还偏偏就是爱你——我前世究竟是种下什么冤孽,才让漫天神佛将你降下来治我!”
  各自都说了伤人的话,两人皆是怒气填胸无话可说。
  皇帝心里起了一丝后悔,但终究一时不肯退让。
  月华面如寒霜,低头瞥了一眼他握着她肩膀的手。
  皇帝不想松开,却又不得不讪讪地收了手,将头偏向一旁。
  月华转身继续簌簌地换衣服:“妾身操行微薄,不足以侍奉君上,不如回去佛寺,与陛下从此两宽。只是还请陛下也放高太医卸任出宫,上次若无高太医的医德医术,妾身几乎死在寺里,这次若离了高太医,大概也难以幸免。陛下仁慈之君,想必不忍看妾身赴死罢。”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孝文帝在平城的时候没有正式迎幽皇后回宫,是已经迁都洛阳之后才迎回的。迁都路上孝文帝以“临戎不谈内事”为由没有带任何宫人相随,相信更无妃嫔伴驾。以及历史上孝文帝就是在元恂十三四岁的时候给他纳了两个偏房…… 《魏书·卷二十二·列传第十》:初,高祖将为恂娶司徒冯诞长女,以女幼,待年长。先为娉彭城刘长文、荥阳郑懿女为左右孺子,时恂年十三四。高祖泛舟天渊池,谓郭祚、崔光、宋弁曰:“人生须自放,不可终朝读书。我欲使恂旦出省经传,食后还内,晡时复出,日夕为罢。卿等以为何如?”光曰:“孔子称‘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传》曰:‘昼以访事,夜以安身'。太子以幼年涉学之日,不宜于正昼之时,舍书御内,又非所以安柔弱之体,固永年之命。”高祖以光言为然,乃不令恂昼入内。
  第32章 迁都
  =====================
  月华上下只简单穿了一件衣裙便往殿外去,皇帝忍不住道:“夜里冷。”
  月华回身,红着眼圈望着他,微嘲地笑道:“你不留我,只说外面冷,又有何用?十一年前春寒料峭他们把我弄出宫时我只穿着寝衣,连这样一身衣裙都没有,都能活下来;这次衣裳穿得还齐整些,想必更能活。”说完便又要往外走,皇帝道:“宫门已落锁,你往哪里去?”
  “出宫,回庙里去。”
  “琉璃你不要闹了……”
  “我就是要闹!”月华走到他身前,踮脚双手抓着他衣襟,直直地逼问他:“我为什么不能闹?拓跋宏,你把我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肯回到这令我厌恶的皇宫来,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我在这里除了你没有人能依靠、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你明知道我害怕再一个人留在这宫里,可你还是抛下我。”她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大颗大颗滚落。
  她哭得楚楚可怜,他看不得她落泪,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琉璃……”
  “我不要听到任何 ‘可是’,”月华打断他:“非要把我接回宫的是你,你若不能让我安心,就别硬要留我。你说的话我不敢信,十一年前你说我只要自己睡一夜就可以,你说……”她紧紧攥着他衣袍,泣不成声。
  皇帝陷入深深的两难。
  太子尚年幼,皇帝启程南下前需要赋予皇后一定的权力来稳住平城的局势,而这种权力确实有伤害到月华的可能。
  若现在废后而改立月华……他平心而论,月华并没有梦华那样的才干。他是爱月华,作为男人他眼里只有月华,他从来不会觉得月华不好;但作为皇帝他无法否认,以月华的手腕和眼界,并不能承担在迁都期间为他稳定后方的重任。
  若令月华伴驾南征,且不说军中将士的观感如何,月华自己的身子便承受不了这一路随军的颠簸坎坷。她现在的身子骨,必须要有宝马香车一队人好生侍奉着慢慢赶路才能平安抵达洛阳。
  送月华回娘家住也不妥,若娘家能护她周全,过去的十一年里就不会令她受那等苦楚。
  皇帝思来想去,到最后反而只剩月华赌气提出的妙法莲华寺一个选择:这座寺庙现已是一座空庙,可以暂时辟作行宫,月华搬过去,只命他的心腹在左右侍奉,留一队只奉上谕行动的精锐卫兵把守,如此大概可保无虞。
  皇帝将这个主意说给月华听,又说“且不说这一路上你要受罪,就算到了洛阳,宫室尚未齐备,你住也住不舒服,不如暂时在平城留守,等我将新都彻底安置好,再接你来。”
  “这次我不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也不会等你。”月华道:“我不想再做长年累月等待别人的傻事。若你真的怕失去我,你就尽快来。”
  皇帝允诺道:“我会尽快。”又忍不住说道:“琉璃,当年……我真的是两天一夜回京的。连当初在猎场载过你的那匹御马都活活跑死了……我没有爽约。”
  她淡淡的,没有回应。那次无论他有没有爽约,十一年里他都没有去救她于水火。如果不是太后终于驾崩,或许她滞留佛寺的时间还会更长。
  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心里不安,吻她。她任他吻。
  他越是吻她,却越是不安,于是试探着去解她的衣裳,又要了她一次,她也顺从地给了。
  可是不够,不够。
  他第一次感到月华的心门对他关上了。
  “琉璃,说你爱我。”云雨交融间,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要求道。
  “我早说过,这次回宫是为了做皇后,不是因为爱你。”
  “不一样……”那时他当她是故意嘴硬说的反话,只能算作撒娇,并不当真,可这次他是真的感到恐慌:“琉璃,说你爱我,说我是你心爱的人。我要你爱我。”
  “等你哪一日将我迎到了洛阳,再说。”她说。
  迁都箭在弦上,皇帝终究没有因为月华的缘故而改变既定的计划。
  八月,皇帝先将月华送至妙法莲华寺安置,第二日拜辞文明太后的永固陵,率领文武百官及兵士步骑百余万人离开平城,挥师南下。太尉拓跋丕与广陵王拓跋羽留守旧京,车骑大将军河南王拓跋干、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等共同镇守关中。大军一路经恒州、肆州等地,于九月底抵达洛阳。
  时值深秋,阴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皇帝令大军于洛阳驻扎,休息待命。亲贵大臣们畏惧打仗,支持原地休息,便造成了名义上没有迁都但实际上朝廷已经大半迁入洛阳的局面。
  至此,皇帝的迁都之计已初步实现。
  十月,冯皇后奉圣旨率六宫妃嫔南迁,一路安稳妥帖,条理有序。至洛阳时,皇帝以礼亲迎,多加赞赏褒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