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知道,只要走进殿门去,他就会留下她。一切本就是他的算计,明晃晃的算计。
  而她只要走进殿门去,她……就会心软。
  乍认清这一点,月华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猛然惊恐地睁开了眼。
  她不容自己仔细往深处去想,连忙将这念头驱除,扬起下巴,挺直腰肢,姿态昂扬走进殿里。
  皇帝原本倚在榻上看奏章,自从听见昭仪到,便卧倒了,奏章塞进枕头下,将原本七分的病装成十分。
  皇后坐在一旁,感到有一把极锋利的小刀以她不能察觉之快在她心上深深划了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些日子皇帝夜夜留宿月影殿,她虽然知道,但只是听人说。如今亲眼见皇帝如此,不由得瞬间想起月华还做贵人时的情景,以及这十一年来,他对待后宫不偏不倚的公平。
  不偏不倚,雨露均沾,皆是因为无心的缘故。
  皇帝是仁君,爱天下人,唯独对后宫女子,仁而无爱。
  新进的妃子们不知道,她作为十一年前的旧人,却是知道的。
  因为她见过他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
  现在他心爱的女子踏着外面的月光走进殿来,比十一年前还要妩媚娇艳,衣袂飘动间,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仿佛连月亮都随着皇帝的心意,格外偏爱这女子。
  皇后望着左昭仪进殿,面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母仪天下的雍容。
  月华一路走来,目光一刻都不曾在梦华身上停留,仿佛看不见她。
  她径直走到御榻前,向皇帝行了礼,才转身向梦华,微笑道:“三妹别来无恙。”
  不称皇后,不行大礼,而称三妹。
  皇帝没有表态。
  不表态,便是最明显的态度。
  梦华见如此,便微笑道:“二姐姐身子大好了?姐姐终于病愈回宫,妹妹真是为姐姐高兴。”
  欲将月华衬得失礼。
  然而皇帝……梦华余光悄悄望过去,向来崇礼的皇帝似乎并不将月华的失礼放在心上。
  他睁着眼,却像盲了目。他天纵英明,却像愚不可及。
  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装病的人,就好像皇帝的这场病只能由月华来治。
  将来日子还长,梦华不急在一时。既然眼下皇帝宠月华,欲月华陪他,那她何必杵在这里碍事,平白惹得皇帝不悦。
  十一年前她能让月华重病出宫,十一年后,难道就不能了么?
  想到这里,梦华便笑道:“先前陛下不许人来侍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如今既然有昭仪在,臣妾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有用得着臣妾处,随时遣人来唤臣妾便是。”
  皇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梦华告退。
  皇帝将身子往里挪一挪,示意月华来榻上坐。
  月华坐了,背对着他不看,轻声道:“真病了么?”
  “你总不理我,我如何不病?”说着,他又犯恶心,险些要吐。
  月华去握了握他手腕,有些烫,确实是发烧。
  月华站起身,皇帝连忙拉住她手:“哎——”
  月华道:“我去拿金盂。”
  皇帝道:“你吩咐旁人来拿,你不要走。”
  月华便又坐下。
  皇帝虽发热无力,握着她的手却没松。
  “说是接我来宫里养病,结果是你病了、还非要我来侍疾,这算什么?”月华问。
  “算撒娇。”他说。
  月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被他噎得一怔。
  “你总不爱理我,我没办法,想了这么个主意——虽然不是故意生病的,但既然刚巧病了,想着是天意,就顺势而为了。”
  “你以为弄我来侍疾,我就肯真的理你了么。”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说:“我不信你这么狠心,看我病着,还磋磨我的心。”
  是。当年他病卧寝殿时她不舍得,如今,她也还是一样不舍得。
  月华道:“就这么算计我,你真忍心。”
  皇帝强撑身子坐起来,紧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不忍心。可是月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想要你的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再把心给我一次,好么?”他说着,双臂拥抱了她。因发热乏力的缘故,他上身的重量软软地覆在了她身上。
  “你……”责备他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的气息萦绕着她。不是衣香,不是香炉的香气,也不是殿外的花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他也贪婪地呼吸着她周身的空气。
  “月华,人生苦短,我们已经错过了十一年……十一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没有爱过别人,我只爱你……那天我去看你,你喝醉了酒,你说喝醉了就能看见我了。那十一年里,你也一直在想我,你也还爱着我,是么?现在我亲政了,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的。”他说。
  “我要做皇后,你也由着我做么?”她问。
  “我要你做我的皇后。”他说:“很快。”
  “陛下的‘很快’是多快?十一年么?十一年后,那时月华人老珠黄,实在不敢想望。”
  他答道:“等迁都结束。”他答得笃定,显然是事先已经有所决断,不是临时编来骗她。
  “陛下可是仁君、明君。”她仍有些不信,虽然笑着,却语含讽刺地说道。
  “可是我想要月华。”他黑郁郁的眸子望着她。
  “你疯了。”她眼睛一弯,笑道:“可我就喜欢你为我发疯。”
  “当朝言官我自然可以为你弹压,你会被后世史书骂得很坏。”他说。
  她笑得极有祸国妖妃的姿态:“那你到时就为我留一道遗诏,不许后世史书写我不好。”
  第28章 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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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而他现在向她许了诺,大魏皇后的宝座不日将会易主,将属于她。
  “我只是为了做皇后才理你的。”她说:“不是因为爱你。”
  他抱着她笑道:“好。”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像十一年前的他。
  二人相拥,他的快乐如泉水流进她心房。因那快乐太过纯真的缘故,陌生得她心口一阵战栗——她对情爱的纯真早已被岁月磨秃,只剩一片荒凉戈壁,寸草不生。
  “想要你。”他低低轻轻地在她耳边说。
  “还病着呢。”她说。
  “病着也可以爱你。”他说。
  “先养病……”她说。她因自己心里不安的缘故,有些抗拒。明明,为了把戏继续好好演下去,她此刻该向他支付他许诺皇后之位的报酬,该给他一些甜头。
  “那你至少给我一点甜头。”他说。
  他像是读穿了她心事,一句话令她心中一惊。惊讶间,他已经吻了上来。
  浅浅地吻在唇角。
  唇瓣一下一下轻轻蹭着描画她唇形。像惶恐的试探,像温柔的依恋,慢慢地印下去,像怜爱地亲吻一个婴孩。
  她蓦地想起旧年她曾教给他的一个吻。
  这次换作他轻轻吮吸着她唇角,而她——像当年的他一样,如同被他蛊惑,不自觉地轻轻张开嘴,然后他探进去与她温柔纠缠。
  他们越吻越深,她的心底最终也燃起一种渴求,对他的渴求。不,不如说她其实自从那日寺庙中共度一夜,她雪藏深埋已久的渴求就被他点燃了,只是如地狱的业火一般,在黑不可见的阴暗地下熊熊蔓烧着……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他面颊,他笑,将她扣在他怀里,又伸手托住她后脑,深深吻下去。
  十一年前,他和她都是疯的。
  只是她没想到,到现在,他还是有让她疯的本事。
  不该再动心的。
  十一年来受了那么多屈辱,一笔勾销,怎么可能。
  可她竟仍是如此的……想要他。
  就像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幽会时那样,想要他。
  仿佛要他是她的本能。就像兽想要食物,就像藤想要缠绕,就像鱼想要沉没在水里。
  “拓跋宏,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喘息间,她问。
  “怎会。是你这里还爱我。”他轻轻按着她胸口,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病着,却因贪欢的缘故,与她彻夜缠绵。
  两人恩爱半宵,筋疲力尽,瘫倒在湿漉漉的榻上,如两只水里捞出来的鱼。
  “琉璃,咱们就这么,抱千年万年,好不好。”他犹抱她在怀不舍松开。
  她说道:“说过了,我只是为了做皇后才理你的,不是因为爱你。”
  他笑道:“知道。可是琉璃,做了我的皇后,可就必须要与我合葬了。到时我留一道遗诏,让嗣皇帝将我和你抱着葬在一起。”
  月华道:“我不要。我要像太后似地,自己有一座陵。”
  “你……”他被她这句呛得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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