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华没有解释她要做什么,只继续问道:“今夜和明天,当值的医官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剧鹏道:“都是医官高烨。为人……颇有善心,也很受太后器重。”
  “好。”月华又问:“在我宫里伺候的,谁是最容易嚼舌根、或是最可能去太后面前通风报信的?”
  “那个叫张堃的宫女。”
  “好。”月华招手令他更靠近些,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剧鹏听罢,瞳孔微张,惊讶地扭头看向贵人,见贵人双目如星,眸光决然,待要张口问出的话便又咽下。
  “要快。”月华说:“最好今晚就让太后听见消息。要快。”
  事情已经安排剧鹏去做,她已尽人事,该回月影殿静候天命。
  回月影殿,太后会更相信她命剧鹏放出去的消息。
  可是她头脑中这样想,脚步却不听使唤。她走到他殿前,就像树扎下了根,怎么也走不开。
  殿门隔着他和她,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不知道他此刻好不好——想必是不好的。
  “我要进去。我要见陛下。”月华走回殿门前。
  守门的侍卫和内官不敢做主,说要禀报太后再决定。
  却不料贵人突然拔出刀来指着自己喉咙:“先放我进去,然后你们将殿门紧锁,再去告知太后,就说我以死相逼,你们不得不放我进去。否则若我在此被你们逼死,你们掂量掂量,连上你们自己的人头,家里一共几口人,可承担得起这罪?!”
  领头的侍卫往旁边飞快递一个眼色,月华看见边角有侍卫快步离去,想必是去徽音殿请示太后去了。时间紧迫,月华厉声喝道:“我只数到三。一,二——”
  殿门为她而开。
  作者有话说:
  《世宗记》记载 “文明太后以帝(孝文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成阳王禧立之。元丕,穆泰、李冲固谏乃止……宦者先有谮帝于太后,太后大怒,杖帝数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本文将两件事合成一件来写了。
  关于孝文帝和文明太后之间的关系,作者个人认为不应该简单归结为好或不好。祖孙情深当然有,但一旦涉及政治利益冲突和权力争夺,温情也可以瞬间被权力争斗吞没。孝文帝确实继承了冯太后的政治思想,但不代表他喜欢太后一直凌驾在皇权之上。没有皇帝不喜欢亲政掌权,没有皇帝喜欢被人摆布,只不过献文帝的反抗方式是硬刚,孝文帝的反抗方式则是暂时忍耐。孝文帝年少时差点被冯太后打死这段,即是二人矛盾的证明。但要说有了这段经历就全然抹杀祖孙感情,倒也不必,毕竟被冯太后抚养了二十年,亲情必然还是深厚的。
  第9章 太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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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当今的皇上。
  皇后姓冯,没有什么特别。冯家一次送进宫四个女儿,家里还有三个待年,他随意挑一个就好,总能挑出一个。
  只是拓跋宏今日才笃定,他的皇后,一定要是冯家次女月华。
  他听见了门外的争执。
  月华来,然后离开,然后又回来。
  他听见月华以命相胁,他听见月华拿数字吓唬人。
  然后殿门打开。
  北风呼啸,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涌进殿内,随月华一同进来。
  门外的灯光落进黑暗的寝殿,月华站在那一小泊黯淡灯光里,头发上是雪,短袄上是雪,眼睛里是泪,亮汪汪的。
  “月华为我,一夜白头了。”他趴在榻上,侧头冲她笑,来不及笑多时,便头一栽,又昏了过去。
  醒是疼醒的。
  殿里没有水,月华开了一扇窗,接了风吹进来的雪,在银盆里化成约莫有浅浅一层水,沾湿丝绢,为他一点点剥去背上被血粘住的衣料,撕扯间,火辣辣的疼。
  他听见月华在很小声很小声地啜泣。
  他疼得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叫,微笑道:“可怜我的月华,摸得着,吃不着。”
  “都什么时候了……谁稀罕吃你。”她扬手就要打他,到最后没有舍得,手又轻轻地放下,只用指弓刮了一下他的脸颊,啜泣道:“讨厌你。”
  “不要哭了,月华,对不起。”他说。
  “是我昨日任性拖着你陪我,才惹怒太后的,是不是。”她问。
  “不是,”他说:“近来我和皇祖母在前朝多有些政见不合,昨日的事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若没有我,你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太后寻到借口。”
  “既然是‘借口’,就算鸡蛋里挑骨头,就算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也都是能寻出来的。你切莫自责。”
  “太后会不会杀你。”她问。
  他笑:“你不知道皇祖母会不会杀我,你就敢拼了命地进来?”
  月华道:“我是你的贵人,你若有事,我也没有活路。”
  他说:“你与前朝无关,她没有必要非杀你不可。你到时可以出家,至少可以保命。”
  月华听她这样说,更觉凶多吉少,才刚有些止住的眼泪又大颗滚落:“你让我眼见你死,我自己活下去么?又有什么意思。”
  “不,你要活着。”他说:“活着,一切就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我父皇一样,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皇祖母真的要杀我,琉璃,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在她杀你之前,你也会努力活下去的,对吗?”
  “当然。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和你。”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冷战。
  月华连忙又将几盏灯挪得离他近了些。
  寒冬腊月,太后只许皇帝穿着受杖刑时的一件单衣,地下没有烧地龙,殿内也没有炉火,就剩下几盏被遗忘的灯。先前只有皇帝一人时,因他行动不便,没有点灯,现在月华来,怕他光着后背着凉,便将几盏灯都搬到他御榻周围点着。
  刚刚擦洗过的后背,有些伤口尚未结痂,因此不能给他盖衣服。
  雪夜,殿内阴冷,为了防他受寒,月华只得扶着他慢慢由俯卧改作侧卧,背对着灯盏,而抱她在前怀,以她体温取暖。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他笑道:“你入宫几个月,好像从来都不曾这样抱你许久。”这样紧紧抱着,多半是欢好之事,总是抱一会儿就要换个花样。
  “皇上宠我,不过是贪恋我的身子,我知道。”她说。
  大概是因为此刻前途生死未明,她有些不管不顾,只当今日是末日,只想尽兴,只想要一切清楚明白,不留遗憾,话便说得直白。
  “你明明……”皇帝道:“你明明那天问我了,我也答你了。”他不说是哪天。
  “皇上没有答我,只是亲了我。”
  “可你那时明明笑了。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侧脸偎在他胸口,闻言仰面望着他,两双眸子离得那样近,几乎眼睫交触,几乎彼此交融,各自将对方看进眼底。
  她便是那样深深望着他,说道:“我要答案。我要明明白白,我要斩钉截铁,我要不动不摇,我要能下一刻带进坟墓里去安枕的东西。”
  她的话如深海波涛拍打撼动着海岸,他将怀抱收得更紧,答道:“好。我告诉你。我起初是如你所说,是贪恋你……我是男人……可后来渐渐地……你那天问我,我才明白,我想要你从心底里爱我。而我……我也从心底里爱你,不只爱你的身子。”
  “只这么爱我。”她重音落在“我”字上。
  “只爱你。”他莞尔而笑:“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哪怕瞎子,聋子,只要是对外界尚存一丝知觉的人,都知道。
  她收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耳朵紧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他心跳声里仿佛听出了他坚定的爱意。
  两人安静相拥良久,她轻声问:“我问了你,你不用问我么?”
  他没有答,呼吸均匀而缓慢。
  原来是已经就这样抱着她睡熟了。
  月华姿势不舒服,且担心他身体,不敢成眠,只阖眸假寐,到后半夜感觉他睡梦中抱她抱得更紧,整个人皮肤发热,身子缩着,似乎是怕冷,抽手握他手臂又摸他额头,皆是一片滚烫。
  月华忙要起身,他或许是发烧烧得有些糊涂,又冻得厉害,双臂不松开她。
  月华只得扬声喊人,命外面的人通传太医。然而无人应答,只说太后已经安寝,不宜打扰。
  月华苦苦哀求,恩威并施,可这次就连以死相要挟都没有用——或许之前那次侍卫们去请示太后时,太后已指示他们不必忌惮她的性命——没有办法,只得硬去掰他的手,但他不放。
  “别走,别离开我。”他说:“我只有你,琉璃。”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大概是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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