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
又蓦然想起九年前在雨中的第一面,一个让他进去的眼神,和一碗阳春面,以及这九年间的每一年,他为什么每一年都要来这里。
真的只是一念之差?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
走进何茗霜家院门,何茗霜正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何茗霜在厨房开灯烧水,梁永城拎着东西进去,放在灶台边,说:“我刚刚在小超市听见她们传,你在外面给人当三。”
何茗霜转头猝然看着他。
梁永城说:“对象是我。”
何茗霜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梁永城又说:“我跟她们说,明年你会是我太太。”
何茗霜捂着脸眼睛红了,骂他:“你混蛋!”
梁永城就真的混蛋到了底。
那年那月多雨时节,百年木质老楼,总吱嘎作响。
到入夜,去看小语,小语没睡,一开灯,小姑娘眼睛就睁开了,脸蛋带着病态的绯红,梁永城到床边坐下,用手背在小姑娘额头上量体温,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小语是个大姑娘了,已经习惯这样一个每年来一次的叔叔的存在,今年的存在又不真实到格外长久,让人想再贪心一点点,再贪心一点点,她已经会叫人了,看着梁永城说:“叔叔,你能不能再多待一天。”
梁永城问她:“为什么?”
小语说:“明天是我生日。”
这天是9月29日,明天是9月30日,梁永城该赶回去陪梁絮过生日。
九年间,梁永城也确实从未见过何茗霜的女儿过生日。
梁永城愣了一瞬,说:“不行,明天也是叔叔的女儿的生日,我不赶回去,那个姐姐会生气。”
小语转瞬抿起嘴唇。
梁永城转而又笑,问她:“小语,你愿不愿意当叔叔的女儿?”
小语躺在被子里,睁大了双眼。
梁永城说:“你要愿意的话,叔叔明年带你回家,给你和姐姐一起过生日。”
“妈妈呢?”
“妈妈也跟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9月29日23点21分。
梁絮坐在房间窗口,终于看到梁永城的出租车停在楼下,梁永城个大坏蛋,今年她过生日竟敢回来的这么晚!
大小姐做派守在房间,等梁永城上来敲门:“韫韫?睡了吗?爸爸回来了。”
“几点了。”
“爸爸回来晚了,爸爸知道错了,再不让爸爸进来,就要错过我们韫韫的生日的第一秒了。”
她才赦令般高傲一句:“进来。”
那年梁永城送了梁絮两只小兔两只香奈儿,当时梁絮以为梁永城是为了补偿,惩罚自己最最最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回来太晚,于是买了两份礼物讨她欢心,后来再想起,那一年梁永城的两份礼物,是想起了江南雨巷里另一个与她同龄在同一天过生日的女孩子,还是加倍愧疚补偿,早已湮没在了那一年的生日烛光中,分不清了。
十四岁的梁絮戴着生日帽在蛋糕前闭眼许愿,希望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再睁开眼,梁永城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像往常每一年,问梁永城,爸爸为什么每一年都要去淮城,有那么好玩吗。
从前梁永城对这个问题只是笑笑不说话,这一年梁永城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淮城的阳春面很好吃,下次带韫韫去吃。
从前梁絮会嘟起嘴说才不要去,爸爸一个人去就好了,这一年梁絮终于对那个潮湿烟雨的地方有了兴趣,笑着说,好呀,等明年中考完,爸爸带我一起去。
中考结束,梁永城带她去淮城,说去见一位认识九年的朋友。
梁絮对何茗霜何知语母女的第一面,其实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女人领着女儿等在车站,穿着洗到发白的素净衣裳,普通扎着马尾,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水味,比起梁永城从前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友差远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即使何茗霜是女人,梁絮第一眼也没对梁永城这个认识九年的朋友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
直到回到家,何茗霜热情给她倒水拿零食,又去煮阳春面,说梁永城最爱吃她煮的阳春面,何茗霜打水刷锅,梁永城帮着劈柴烧火,何茗霜的头发不小心掉进洗菜盆里,梁永城在井边洗手习惯性帮她撩到耳后,梁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恋爱。
何茗霜身上是另一种女人味,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初见时烟雨朦胧,毫不起眼,再回首,已然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梁絮拎起包转身就走,梁永城连忙去追,好说歹说,总算把梁絮劝回去,拉着执拗的梁絮回到何茗霜家百年老楼的院子里,在雨檐下说起这些往事。
梁絮却同梁永城大吵一架,甩开梁永城的手,中伤梁永城:“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是我当了你的拖油瓶?是我当了你爱情的绊脚石?是我挡了你追求幸福的康庄大道?是我害得你孤家寡人十六年?”
即使梁永城从未说过这些话。
梁絮只是顶会讲难听话的一个人。
故事是这么个庸俗的故事,孤傲多金的画家,遇上温柔体贴的寡妇,寡妇知冷知热,是他的灵感缪斯,牵缠九年,第十年,画家决定给寡妇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