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嘉莉比安雅稍微多想一些。
嘉莉还记得在丹为她打开裂缝送她离开之前，背后那已经亮起的红光火海。
丹当时对她说的是蛾追过来了。
那么此时《见火》失控，甚至攻击电影院，也基本可以断定是蛾的行为——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异议。
那么丹呢？
嘉莉担忧的是，丹会放任蛾攻击这个电影院，是因为已经及时脱身逃走了，还是……？
嘉莉有点不敢深想，但她偏偏除了这么躲着，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听见嘉莉的话，安雅想了想，也只能安慰：“教授这么厉害，肯定没什么事的。就和之前那样，你等等，他说不准过段时间就会找过来的。”
嘉莉点了点头，勉强打起几分精神，然后她又问：“阅览室里没有《见火》，安雅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去查封存影片的——”
嘉莉的话还是没有说完，因为那刺耳又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种场面似曾相识，安雅和嘉莉这次什么话都没多说，拿着东西就往宿舍外跑。
而当她们跑出宿舍后，肉眼可见头顶原本晴朗的蔚蓝天空骤然有一处金红色蔓延开来，仿若天边染了大片的火烧云，并且此时还朝着嘉莉她们跑的方向飞速扩展，有将天边尽数染红的趋势。
而且当红色蔓延的同时，不仅是天上，就连被红光笼罩的那一片的空气连同着其中的道路建筑也像是遭遇了高温般扭曲变形，又像是油画遇水般融化淌落。
可想而知，一旦落入其中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
见状，安雅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拉着嘉莉就跟着众人飞速狂奔。
可尽管她们已经尽力跑了很久，从宿舍到餐厅，从餐厅到制片楼，从制片楼到疗愈会所，甚至一脑袋栽进全是在匿名交易的观影员的鲸海市集，又把整个市集搅乱之后，从中穿了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同她们一起从宿舍里一起跑出来的观影员基本已经跑散，但身边总会不断出现一些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情况不妙便跟着她们一起跑的观影员。
她们每跑到一个地方，好不容易想稍微歇歇，警报声就会很快伴着两人的脚步停顿再次催命般地响起，而后，她们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片一直跟随她们而来，如同鲲鹏羽翼，如同遮天大网般，此刻已经网罗了大片天空的火红色。
安雅和嘉莉确认这片红云就是追着她们来的，也不是没想过躲藏，但很快她们就发现躲藏是没用的，无论她们逃往哪处建筑，哪方隐蔽，无论她们怎么混入人群，这片红云都会准确无比地找到她们，准确来说是莉莉的所在地，然后疯了一般地扩张。
逼得嘉莉和安雅到最后都只能选择一味狂奔了。
“不，不行了。它再追，再追……我真的要跑不动了。”安雅一边跑，大口喘着粗气说：“我们两个……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跑得过长翅膀的？”
嘉莉原本想让安雅这种时候就别说话了，结果一张嘴，本就不稳的呼吸节奏就被打断，话还没说，立刻就开始直咳嗽。这么一岔气再加上还逼着跑，肺部被拉扯得一阵剧痛，喉咙口仿佛涌上一阵血腥味，让嘉莉无法违背生理上的疼痛，被迫停了下来，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才勉强站稳。
“莉莉！”安雅一回头，看到嘉莉停下猛然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了那片吞噬而来的红云。
出乎安雅预料的是，那嘉莉停下之后，那片原本疯狂追逐的火红色居然也停顿了下来，而与此同时，天边那大片被染上色的云也竟然逐渐消退了红色，红色笼罩下的扭曲消失，一切开始缓慢地恢复原样。
见此，安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应该是影院出手了。”安雅一边说着，一边喘着气往嘉莉的方向走：“总还算来得及，莉莉，你怎么样了？”
而见此情形，不只是安雅放心地停下了脚步，那些误打误撞下选择跟着嘉莉两人跑的，又没有能力跑得比两人快的倒霉观影员们同样也都或站着调息，或瘫坐在地上喘气，在稍微平顺呼吸后讨论起这件事来。
“……我早说了不用跑，骑士团会处理的。”
“那也没见你不跑！”
“他们这次来得也太慢了，我还以为真要出大事了。”
“在影院里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刚刚穹顶大厅那边不也好好的吗？”
“你有病吧？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别吵了别吵了，现在这样应该是封存成功了吧？能回大厅了吗？我资料都没查完。”
“我刚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这里有没有前辈能告诉我，这种事很常见吗？”
“应该不至于，反正我没听人讨论过。还有，这种突发事件造成的损失影院负责赔吗？死在影院包复活不？我已经死了一次了，总不能死第二次吧？”
“你可以看看雇佣条例，这属于不可抗力，就和你在影片遇到这种事一个待遇……”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霸王条款？要是和影片中一样，我为什么不去影片里待着？我这不白出来了？！”
“等你攒够积分，确实不如去找个e级片待着。”
观影员们自觉劫后余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漫无边际地讨论着这次的经历，知晓这场混乱原因的安雅完全不敢说话，缩着脑袋，一边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往嘉莉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嘉莉身边，安雅却见嘉莉半弯着腰、用手支撑着膝盖，此时累得抬不起头，却还是有些费力地勉强抬起左手，朝着她飞快又忙乱地摆了摆手。
见状，安雅还以为嘉莉真的跑太急身体不舒服，于是又提起一口气，强撑着跑过去：“怎么了？你不舒服？”
“……不是，我是说，”嘉莉终于顺好了气，而后抬起头对安雅说：“我是，我是让你快点走！”
安雅能注意到嘉莉说这话时脸色苍白，除了是岔气带来的痛苦外，还有一种额外的凝重与不安，她这么说着还伸出手推了安雅一把：“你快点跑，快点啊！”
安雅有些被嘉莉的行为弄糊涂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退后了两步，然后又站在了原地。
然而，也没有时间给她反应了。
因为就在下一瞬，剧烈的、让人从心底恐惧的撕裂声从上方传来。
安雅预感不好，却还是不得不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在嘉莉的头顶，现在也是她的头顶上方，那原本平静的天空，此时却骤然拉出了一条裂缝，那条裂缝贯穿了整个天空，甚至超出了目光所及之处的视野，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天空分裂成两半。
而在那裂缝之中，此时出现了无数条从天空之外蔓延而来的灰白色节肢，而后这些节肢扭动飞舞着，竟然硬生生地将原本就存在裂缝的天空再一次野蛮地撕出了一个黑洞般的缺口，而在这些裂缝与缺口之中，则是有无数的星屑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天空被撕裂后的缥缈云尘，又像是被燃烧过后的无穷灰烬。
而后，安雅惊惧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看到，在那天幕背后，那深不见底的被撕扯出来的黑洞缺口中，此时露出了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整体是灰白色的，有着成千上万的，比星星还要繁丽的复眼，在黑洞中露出时，仿佛是天边出现了一颗闪着钻石星辉的庞然星球。
但是安雅根本来不及欣赏其美丽，因为当她注视到这只眼睛的同一时刻t，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激昂情绪在她胸口涌起，仿佛有一颗小行星在她胸口骤然炸裂，这一刻，安雅脑中完全没有了任何其他的情绪，她眼中看到的是血红，耳中听见烈火燃烧的轰隆声，而鼻尖嗅到的，也只有属于烈火的复杂热意。
血红一瞬间蔓延上了她的皮肤，血液仿佛也在此时沸腾着，要突破她那层薄薄的，属于脆弱人类的皮肤，但她没有感觉到痛苦，只有迫不及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化作火焰燃烧起来，然而，下一瞬，这种激昂又骤然消退，化作了无比的寒冷与死寂。
安雅的脑中，此时再也注意不到其他，也思考不到其他——她只是看到她的身边是无穷寂静的漆黑宇宙，不，或者说在这宇宙之中，连漆黑都是一种有光之后才能得到的慰藉。
但这里没有光，也从未有过火。
只有绝对的暗与绝对的冷。
安雅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在孤寂宇宙中唯一的行星——这颗行星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着千万的，无穷的复眼，每个复眼本身就是一个寂灭宇宙，而每个宇宙中也同样存在着一颗，也只存在着一颗，像是复眼般闪烁着星河光辉的孤寂星球——
她好像是这颗星球，她好像又是寂灭宇宙本身，但是她不在乎这个，没什么值得在乎的，这个宇宙中没有火，没有光与热，而她需要火，她需要火，她需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