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保证你的安全。
有选择的权利。
柚子皮呆住了。
在这艘人人自危的诡异巨轮上,陈梦在筹划如此危险的行动时,还惦记着他这么一个算不上强大的临时盟友。
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侥幸苟活的边缘人物,跟着陈梦更多是出于寻求庇护和一点点不甘心。
他从未想过,会被如此郑重地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甚至被赋予了“选择”参与一场可能关乎所有人存亡的行动的权利。
震惊过后是熊熊燃烧的决心,柚子皮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挺直了原本因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看向郁澜。
“我加入。”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郁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好。”
“但是,”王五沉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陈梦现在不见了,我们在这里干等了两天,外面什么情况你们也感觉到了,人越来越少,巡逻越来越密,仪式随时可能启动。陈梦的计划再周全,她人不在,顶个屁用!”
孔亚说:“没有她… l我们怎么干扰那个关键节点,没有精准的时间回溯,我们靠近就是送死。”
刘玲玲抱着胳膊冷笑:“早就说了,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还坐着轮椅的女人身上,本身就很可笑。现在人没了,计划泡汤,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自己保命了?比如,找个更深的坑把自己埋起来,祈祷一会别把我们也洗礼了。”
郁澜的脸色刷的一下黑了,她知道队友们说得有道理。
陈梦的失踪是最大的变数,时间回溯是他们整个破坏计划的核心,缺了她计划泡汤。
她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陈梦不是那种会无故失约的人。
她一定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但这个声音在队友们的质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每多等一秒,他们被发现、被清除的风险也更大一分。
激烈的争论进行着,王五主张尝试其他破坏方式,刘玲玲阴阳怪气地提议干脆各自分散,听天由命。
只有郁澜和柚子皮坚持认为应该再等等,或者尝试寻找陈梦的下落。
但时间不等人。
柚子皮都能隐约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中无形的湿冷压力正在渗透船舱,潮汐仪式快要开始了。
最终,郁澜狠狠地一拳捶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最终被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够了!”她声音嘶哑,“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到船沉!陈梦,我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但现在,我们只能假设她无法及时赶到了。”
她环视众人,目光从王五、孔亚、刘玲玲、吴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柚子皮写满担忧的脸上。
“原定计划需要陈梦执行最关键的一环,现在她不在,我们必须启动备用方案—— plan b 。”
“ plan b ?” 王五皱眉,“我们什么时候有plan b了?”
郁澜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本来没有,是陈梦失踪后,我根据她留下的关于仪式能量节点和现场布局的零碎信息,结合我们这几个人自身的特点推演出来的一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旦失败,绝无生还。”
“我们需要抵达潮汐仪式现场外围,利用我们自身与仪式场的排斥反应,制造一场能量爆炸,粗暴地撼动仪式场的能量平衡,引发连锁崩溃。当然最可能的结果是,我们会在能量爆发的中心,被第一时间净化掉。”
死寂。
plan b是一条集体自杀式的袭击路线。
柚子皮感到一阵眩晕,他刚刚决定加入,听到的却是如此绝望的最终手段。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干涩地问。
郁澜摇了摇头,蓝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情。”
她看向柚子皮,“你可以选择不参与,陈梦要求我们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现在退出,我们会告诉你一个相对安全的躲藏点,虽然在仪式成功后,那里是否还能安全谁也说不准。”
柚子皮想到可能正陷入险境的陈梦,想到这艘船上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玩家。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脸上害怕的神色还在,但眼神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我跟你们去。”他说,“陈梦把我当自己人,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郁澜凝视了他几秒,最终,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更重了一些。
“那么,准备一下,一小时后我们从这里出发。”
郁澜开始快速分配任务,检查他们的装备。
*
意识像沉在海底。
光线模糊,声音遥远。
当陈梦重新感知到自我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色沙滩上。
天空是均匀的乳白色,没有太阳,却洒下无处不在的的光亮。
面前是大海,颜色如同稀释的蓝墨水,无声无息不起一丝波澜。
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脚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身上还是那套便于活动的衣物,轮椅不见了,她能站立行走。
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正在梦中,也知道外面有刻不容缓的事情等着她:郁澜的计划,那该死的潮汐仪式。
焦灼如同细小的火焰,在心底深处闷烧。
“醒过来!” 她对自己下令,尝试集中精神,想象安全屋的样子想象头痛欲裂时最后抓住的那只手臂。
然而,意识如同被粘稠的糖浆裹住,所有的挣扎都只换来更深的陷落。
这片沙滩,这个梦境,牢固得令人绝望。
在这里,时间感是错乱的,在很多次尝试失败后陈梦放弃了。
她环顾这片除了黄沙、苍白天空和死寂墨海之外空无一物的世界,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出不去。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她的目光被沙滩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
贝壳。
散落在黄色沙粒间,只有两种颜色:纯净的洁白,和另一种略显沉郁的蓝。它们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在单调的背景下异常醒目。
在她注意到贝壳的时候,规则凭空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清晰得不容置疑:
十秒内,捡起两种颜色的贝壳。
白与蓝的数量必须保持一致。
否则十秒后,爆炸。
陈梦不知道爆炸意味着什么,也完全不想尝试。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违背规则的事情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算了,反正也出不去。
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第一枚白色贝壳。
触感真实得惊人,边缘锐利,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温。她将它拾起,掌心传来微不足道的重量。
十秒倒计时,仿佛在她脑中无声开启。
她开始移动,目光快速扫过沙地,锁定目标。
白,蓝,白,蓝……
起初有些慌乱,生怕来不及,动作带着急促。
但很快她发现,只要专注,时间似乎勉强够用。
沙滩上的贝壳分布看似随机,但细心观察,总能找到颜色配对的区域。
十秒结束,没有爆炸。
她手中的白色和蓝色贝壳,各一枚。
然后,新的十秒开始。
规则重复。无休无止。
捡起,配对,避免爆炸。
周而复始。
单调的动作,重复的指令,将时间的流逝感彻底模糊。
十秒又十秒,陈梦机械地在这片无垠的沙滩上移动,脚下是永恒的黄沙,头顶是永恒的乳白,面前是永恒的死寂之海。
她不知道自己捡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天?还是仅仅几分钟?
梦境中的时间毫无意义。
她只是不停地捡,贝壳在她身边逐渐堆积起来。起初是一小撮,然后变成一堆。
最后在她的移动轨迹旁,竟堆起了一座由白色和蓝色贝壳交替垒成的山丘。
好累啊。
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意义的重复,也无法逃离。
在这种机械的重复中,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在梦里会累死吗?
意识在无穷无尽的单调重复中会被彻底磨损吗,就像一颗被无尽沙粒打磨的石头最终化为齑粉那样。
她停下动作,看着自己刚刚捡起、还未来得及配对的另一枚蓝色贝壳,十秒倒计时在无声流逝。
“噗。”
一声轻笑从她身后传来。
轻快,短促,甚至带着点愉悦?
人?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猛地回头,手中的蓝色贝壳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