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陈梦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冷静地穿梭。
  她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战斗,也没有试图帮助任何一方。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回到自己的安全屋。
  她利用轮椅低矮的视角和相对较小的目标,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时而在两拨交战者的缝隙间滑过,时而在有人注意到她之前就转入岔道。
  陈梦看不见你死我活的厮杀,除非有人惹到她了。她唯一一次出手,是当一个杀红了眼不分敌我的玩家狂吼着朝她的方向劈砍过来时,她指尖弹出一小撮樟脑粉,精准地射入对方因怒吼而张大的嘴巴。
  那玩家瞬间呛咳倒地,涕泪横流,失去了威胁。
  就这么且行且避,穿过了数条已经化为小型战场的通道。陈梦身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点血迹,但风度依旧。
  确认她的安全屋前面没有战斗后,陈梦加速冲了过去,迅速完成身份验证。
  气密门滑开,又在她闪入后迅速关闭。
  安全屋内,模拟阳光系统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芒,地暖驱散着从外面带回来的阴冷和湿气。
  一片宁静,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
  陈梦靠在轮椅里,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但她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而她没有时间休息。必须立刻查看数据。
  第54章
  陈梦葱储物空间中取出了旧笔记本电脑, 电脑由于长时间没有使用已经无法开机,陈梦双手轻轻拂过机身,微光渗入, 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元件复位与系统自检声。
  几秒后,屏幕亮起,电脑开始流畅运行。
  陈梦将刚才转存数据的微型存储设备插入接口。读取进度条快速划过,一个命名为【 nirvana_project_core_logs 】的加密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
  陈梦直接点开。
  海量的文件列表弹出,大多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表、基因序列对比图、神经反应波形、生理参数实时记录,以及冗长的实验日志摘要。
  大量专业术语, 陈梦完全看不懂。但她不需要全部理解,她努力从这些报告里提取可用信息:
  【 subject_007 (赵烈):转化失败,细胞崩溃,基因链断裂,标记为“废弃物”】
  【subject_013(龙九儿):初步鳞化,精神抗拒强烈, 植入鬼珠,转化为3型】
  【对“母体(汐)”血清提取物的催化效应分析:对普通人类转化率提升约300%, 但对特殊共鸣个体存在未知排斥】
  母体(汐)指的是那条被困的鲛人吧,陈梦继续翻看,过滤掉大量失败记录。终于,在十几份高密级报告中找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汇。
  “月神”。
  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相当高,在所有报告中都会被反复提及比较。
  【注入高纯度血清及纯血后, subject_019 (郁澜)出现罕见的逆向进化倾向,体表鳞片呈现短暂衰退,与目标“月神”体征相似度评估: 12%…转化进程强行中断,样本逃脱。 】
  【当前所有转化体,包括汐,均无法达到90%相似度阈值】
  【最新理论推演:若要定向培育出近似月神的个体,需满足双要素:1、母体需为最纯净的王血。 2、容器需完成潮汐洗礼,缺一不可。 】
  【警告:强行催化非契合容器仅能产生劣质傀儡。 】
  【收到继续指令】
  陈梦的呼吸微微屏住,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那份被多次引用的容器假设文件。
  容器:指代灵魂波长与预设的月神模板极其接近的特殊人类个体。文件中提到,通过大规模筛查,他们发现了数个潜在容器,其中最匹配的一个代号为“yulan”,但因抗性异常风险极高。
  文件末尾,用加粗字体写着:“培育出近似月神的个体,是净化世界的唯一途径。”
  陈梦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将碎片拼凑:
  有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关于月神的信息和某种可以复制出近似月神本体的手段。他对比月神的样本,囚禁了样本相似度很高的汐,抽取其血液作为催化剂。
  然后,他利用这艘复兴号作为移动实验室和筛选场,筛选符合条件的容器。
  他的最终目的是强行催化制造出一个月神的复制品,用以实现他所谓的“秩序”。而那些失败的劣化产物,就成了在船上大开杀戒的堕落鲛人。
  何等疯狂的计划。
  谁能在船上设立如此庞大隐秘的生化实验室?谁能把一条鲛人囚禁在船体核心,持续抽取其血液?谁能掌控所有游戏的发布和场地切换,进行筛选?
  只有船长。
  这不是逃生游戏,是一场以整船人为耗材的仪式,死去的玩家们以及所有还在挣扎求生的玩家,都只是这个疯狂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们是容器,是原料,不合格的就会被废弃。
  “整艘船的人可能都会死。”
  这个念头让陈梦感到战栗。
  “容器需要经历潮汐洗礼,这大概就是汐所说的,需要我去阻止的仪式。”
  对了,鲛人!
  陈梦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查看数据太过投入,竟然忘了空间里的特殊物品。
  微光再现,空间波动。
  汐出现在了安全屋的地板上。他的状态让陈梦心头一惊,与刚才狼狈但不减美丽的形象相比,此刻的汐简直判若两鱼。
  他身上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失去光泽,一部分剥落后露出下面布满龟裂的皮肤。尤其是被抽取血液的颈侧和连接管道的部位,溃烂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的尾鳍破烂不堪,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绿色,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尽管眸光黯淡了许多,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了陈梦,眼神复杂。
  有脱离囚笼的些微释然,有濒临死亡的疲惫,有对自身状态的漠然,也有一丝对眼前人类的探究。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阵极其哑响。
  仇人混成这样陈梦都会心疼3秒,何况这只是一条无辜的鱼。
  伤口的溃烂,是因为被强行抽离了可以维持生命的系统。
  系统在不断抽取他的血液的时候,也在输入某种可以维持他生命体征的营养液,现在突然中断,加上它之前挣扎爆发消耗巨大,它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加速崩溃。
  “你别死啊,我还有话问你。”
  从陈梦手中涌出的光芒笼罩住汐残破的身躯,光芒渗入那些溃烂的伤口,试图遏制恶化,促进愈合,补充生机。
  效果远不如治疗人类时显著,陈梦能感觉到溃烂处存在一种和她对抗的力量,连带着她的精神力都在快速消耗。
  汐的状态虽然略微稳定,但离好转还差得远。
  他需要的可能不是普通的治疗。
  他需要生命最原始的动力,活下去的欲望以及支撑这份欲望的能量。
  陈梦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眼前鲛人濒死的模样,竟诡异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家院子里那只捡来的小土狗。
  白色的,很瘦,总爱跟着她跑。后来它病了,不吃不喝,蜷在角落,肚子微弱地起伏,眼神浑浊,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生命流逝。幼年的陈梦急得直掉眼泪,把最好的食物推到它嘴边。
  外婆当时摸了摸她的头,苍老的声音很平静:“乖囡,莫急。它要是自己还想活,就会张嘴。你给它喂,哪怕就舔一下,那口气就吊住了。自己想活的,阎王爷都拉不走。”
  后来,那只小狗真的颤巍巍地,舔了一口她手心里的米汤。再后来,它一点点好起来了。
  他被囚禁,在漫长的折磨中,连“活下去”的本能都快忘了了。
  “你想活吗?”陈梦看着他黯淡的竖瞳,低声问,如同当年问那只小狗。
  鲛人没有回应,它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鱼应该吃什么?”陈梦皱眉思索。她生活经验丰富,但照顾一条鲛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模糊的印象里,钓鱼佬好像喜欢用蚯蚓来钓鱼,鲛人也算鱼的一种,应该是喜欢吃蚯蚓的吧。
  陈梦在空间中翻找很遗憾没有找到蚯蚓,倒是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生存物资角落里,发现了一大包真空包装的干面包虫。
  这是以前交易时顺手换的,原本是打算以后养些鸡鸭或许可能用上,但一直没实行这个计划。
  “面包虫也是高蛋白,泡发了应该和蚯蚓差不多吧?”陈梦不太确定地想着,取出一小撮干面包虫,用温水快速泡发。
  很快,一小团苍白肥软、微微蠕动的虫子出现在碗里。
  她端着碗再次靠近汐,试图将泡发的面包虫递到它嘴边。
  一直昏迷或半昏迷状态的鲛人,在这一刻,双眸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落在碗里那团苍白蠕动的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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