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她洗完手, 转身往外走。
磨砂的毛玻璃门上布着崎岖的水波纹,像一层涂了白蜡的保鲜膜,门外的一切都被模糊成了混乱的光影,只能通过明暗来分辨。
岳千檀湿漉漉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只要压下把手,门就会打开, 可那股力刚从小臂蓄到手腕, 她就堪堪停住了。
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从她心底萌生而出, 她睁大眼睛, 看着面前的玻璃门。
走廊的白吊灯散发出的光折射在门上,本该是一片清透之色, 可此时的毛玻璃门却一半隐在了黑影里,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半边似的。
是外面的灯坏了吗?还是……
岳千檀心跳变快,有些呼吸不畅, 她努力分辨着,但这种用来当厕所门的玻璃,是专门为了保护隐私设计的, 除了光影, 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紧咬牙关, 慢慢变换角度, 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去看清外面的一切,可与此同时,外面那道黑影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竟跟随着她一同移动了起来, 逐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门,而在比岳千檀高出一尺的位置,则有一个曲线流畅的圆形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颗人头的形状!
岳千檀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从黑影的高度来看,那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
那个人此时此刻应该正紧紧地趴在玻璃门上,和她一样想通过这层毛玻璃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是否已经知道她发现他了?
是小偷吗?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岳千檀的脑海中转动,又莫名僵滞,她仿佛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得找个什么东西当防身武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就想去洗漱架上翻找,可这一转身,她的目光就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光滑的镜面令她此时的模样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披着头发的女孩满脸惶恐惊惧之色,她微缩着肩,半抬起的手像是想寻找什么,但此时此刻,在她的肩上竟趴了个人……或者不能用“趴”来形容,因为那个人是背对着她、粘在她背后的。
仿佛她的后脑勺到脊柱中线被拉开了一道拉链,而一个黏湿的男人正死命扒拉着两边,想从缝隙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的组织粘连着,又随着他的动作被扯断……像是一个恐怖的、分娩的过程。
那作为母体的女孩,她圆瞪着的眼睛在这恐怖至极的画面下,竟显得那样懵懂、天真。
她刚刚在毛玻璃上看到的黑影根本就不是来自外面的!那是她身后的东西投在玻璃上的倒影!
……
岳千檀猛地睁眼,整个人都从酒店的床上弹坐了起来。
梦中那过于真实的恐惧感令她急喘着抽噎,许久才平复下来。
原来是做噩梦了……
也是,她这段时间根本没回家,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卫生间里呢?
岳千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本秃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并无任何异常。
她又转头向外看去,窗外天光大亮,有些刺眼的光线令她彻底安心了。
床头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她点的外卖到了。
现在的酒店非常先进,外卖员不准上电梯,只能将物品塞在机器人的肚子里,再输入房号,让机器人送上来。
岳千檀起身开门,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圆柱形的、比自己腰高不了多少的大肚子机器人停在了自己的门口。
她输入房号后,机器人肚子上的抽屉就弹开了一条缝。
她拉住外卖袋子的手柄,往外一拖,就提溜出了一个蜷缩着的女人。
外卖袋子封口处的魔术贴恰粘起了一整片头发,于是拎起袋子的动作,也将女人完全拽了起来。
女人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的只剩下了皮和肉,面部也因这种软而变得褶皱狰狞,令人辨认不出任何细节,只能从半长的头发判断出她的性别。
这一幕实在太猝不及防了,也太不可思议了,岳千檀不明白为什么那样小小的一个抽屉里,竟能拽出个人来,她甚至没能立即做出反应。
空旷无人的酒店走廊,铺在地面的深红色地毯将整个空间都衬托得很压抑,寂静的长廊中,唯有送餐机器人“请关门”的提示音一遍遍地响着,是一种机械的、刻意模仿人类的欢快语气。
终于,岳千檀的手猛地一抖,外卖袋子直接被她丢了出去,掉在地毯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女人柔软的身体也随之从抽屉里流了出来,无所依托地好似蛇褪去的皮一般,拧转着瘫在了地上,软得仿佛随时会融进地里。
而后,女人那不知是否能称之为“嘴”的部位竟慢慢开合了起来,一道声音也从其中传出。
“千檀,你知道龙骨在哪吗?”
岳千檀的脑袋嗡嗡作响,左眼也传来了强烈的刺痛感,她全身发颤,恐惧和缺氧感让她觉得天地都好像在旋转,而脚下那厚厚的、深红色的地毯也好似变了一种模样,变成了起伏着的血管。
面前半人高的机器人如同橡皮泥一般蠕动变形,成了一个蜷缩着的男人的模样,他用手提着软倒在一旁的女人,一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岳千檀,像是正在急迫地等待着她回答。
“千檀,你知道龙骨在哪吗?”
这一次,岳千檀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很熟悉,因为那是岳清锦的声音。
“大妹子?”
岳千檀被人晃醒的瞬间,全身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一张大妈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大妈关切地看着她,嘴里吐出的是纯正的东北口音:“大妹子,你这怎么坐着坐着突然就哭了?”
耳边是火车行驶时的鸣响,如浪般的嘈杂声和沸闹的人气儿涌到了岳千檀的耳朵里,她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在座椅上,周围一圈人都用一种关切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我……”
岳千檀抬手去摸脸上的泪,却摸到了戴在左眼上的眼罩。
她扯住黑色眼罩整理了一下,尴尬地坐起身,小声道:“我、我就是失恋了……”
“这样啊……”坐在对面也时刻关注着她的大姨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她冲岳千檀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大妹子,你就听姨说一句!好女不入无福之门,放弃你是他的损失,你可千万不能伤心难过!”
岳千檀连忙点头称“是”。
周围看热闹的大哥大姐虽然不清楚情况,却也都跟着附和地劝了几句,很是热情。
他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岳千檀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上游弋,似乎都以为她是有什么隐疾才被渣男给甩了。
岳千檀又别扭地扯了扯脸上的眼罩,然后慢吞吞地将头低了下去。
车窗外是一片飞驰的绿,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份,距离小姨他们失踪也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
自她从大兴安岭出来后,她精神分裂的症状就越来越严重了,像刚刚那样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情况时有发生,而她梦中的内容也变得愈发诡异莫测。
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岌岌可危,她不得不买了个黑色眼罩将左眼遮住,否则偶然间照镜子,抑或是经过什么反光的玻璃时,她总会被自己的左眼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
对此,岳千檀倒是有一些猜测。
之前小姨在给她讲解岳家女的诅咒细节时,就明确提到过,那个夺取掠夺岳家女的怪物似乎只有一个,如果已经有一名岳家女正在遭遇入侵,那么其他岳家女就是安全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曾亲眼见过妈妈被夺取的过程,也或许是因为她同时拥有岳家和齐家的血脉,所以小姨处在被逐渐入侵的状态时,她仍会觉得自己的左眼里似乎有什么。
她那时已经觉得足够恐怖了,甚至生生被逼得进了精神病院,但当这种症状进一步升级后,她才知道之前的那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岳千檀怀疑小姨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所以那个入侵岳家女的东西才会把全部精力和手段放在她身上。
而且她刚刚做的梦似乎也印证了她的猜想,那个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被那个可怕的男人拎在手里的女人,总是会用小姨的声音,一遍遍地询问她龙骨在哪。
这种状态总会让岳千檀联想到还在长白山时,李灵厌给她讲的关于伥鬼的故事。
她又怎么会知道龙骨在哪呢?她要是知道,她早就自己去找了。
同样的梦她已经重复做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身处梦境时,她都好似第一次经历般的猛然懵懂……
岳千檀摸了摸胸前隐隐发烫的黑曜石挂件,又看了一眼绑在左手的山鬼花钱手链。
那根手链是李灵厌用红绳编出来的,捆在她手上时,他系了个非常巧妙的死结,除非她将绳子剪断,否则手链是没办法拿下来的。
她将手微微抬起,手链向下滑了一段距离,靠近手背的皮肤处就露出了一圈红痕,看着像刚被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