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正常的人类能发出这么大的尖叫声,像某种机器的爆鸣,巨大的惊恐仿佛将她全身的能量都集中在了嗓子里。
  这一声尖叫也让那个男人拧过头来,看向了岳千檀,岳千檀总算是看清了他的正脸。
  那是一张极为熟悉的脸,那是……她妈妈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标准的笑容,可笑容之中却掩藏着浓浓的恶意与怨毒的憎恨。
  在对视的这一瞬,妈妈猛地踩下了刹车,凝出霜的地面异常光滑,车身直接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路旁的小树上,彻底侧翻。
  小树被撞得连根拔起,尖锐的树枝从车窗扎入,如一柄尖锐的长剑迅猛地刺进了男人的身体中,又洞穿他的心脏,扎入了妈妈的左眼眶,从她的后脑穿出。
  猩红的血霎时飞溅而出,那个男人也在这个瞬间尖叫着喊出了两个字。
  他喊的是“船沉”……不,不对,岳千檀这一次总算听清了那两个字。
  那根本不是什么船沉,而是“传承”!
  那也不是许多个女人聚在一起争吵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或者也不能单纯称之为“男人的声音”,因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混杂着无数女人的回音,就像是一个融合了许多个女人的男人,一个由许多女人的尸体拼凑而出的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妈妈已经没了生气,在树枝插入她眼眶的瞬间,她就失去了生命体征,岳千檀瘫软在倒扣着的车里,全身像散架了一样的疼。
  她不知道撞倒了哪,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像要爆炸了一样的疼,刚刚尖叫过的喉咙也好似着火了一般,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她浑浑噩噩地勉强撑着眼皮,不令自己失去意识,可她好像还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等她再次惊悸般地睁开眼时,那个从妈妈眼眶里爬出的男人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四周晃动着混乱的灯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地响着。
  岳千檀已经尖叫到失声了,此刻的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透过面前冰冷的尸体,望见尸体身旁的车窗。
  车窗外的一角天空映在了她的左眼瞳里。
  那是一片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天空,红光从天边拖拽,拉出长长的身体,又缓慢蠕动着,像一条翻腾着的赤龙。
  而在赤龙身上,则隐隐显出了层层叠叠的雪白山脉。
  那是一种晶亮纯净的白,像雪也像盐,洁净到仿佛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而在山脉的最高峰,则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古式建筑,飞扬的翘角下,挂着一块金色牌匾,但岳千檀看不清上面的字。
  太远了,也太模糊了,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映照而下的投影;像虚幻的海市蜃楼;更像是在重伤之下出现的幻觉……
  但岳千檀却莫名觉得,那不是幻觉,因为那漫天的红光;那片雪色的山脉;那座黑色的古楼,只要望上一眼,她就会有一种全身战栗的惊惧感,仿佛是来自血脉的、最深的诅咒……
  岳千檀惊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书房窗旁的躺椅上,不知睡了多久。
  秋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漩儿从窗前飘下。
  “岳小姐,你醒了。”
  催眠师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岳千檀的记忆也彻底复苏。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她就是那个想要通过催眠重现车祸情形的精神病患者。
  可是那场车祸在她的回忆里,为什么会是那番诡异的模样?是她的病又加重了才出现了幻觉吗?
  “岳小姐,”催眠师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离开了。”
  岳千檀还没能从梦中的惊悸状态完全回过神,她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呆愣地坐了多久,直到身旁的手机传来了叮叮铃铃的提示音,她才回过神。
  她拿起手机,就看到了齐枝枝给她发的消息。
  【齐枝枝:你出门了吗?我们一点在三山街地铁站见面,然后一起去医院拿药,你别迟到了。】
  【齐枝枝:拿完药咱们再一块吃个晚饭,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话梅排骨吗,馆子我都选好了。】
  齐枝枝是岳千檀在精神病院认识的病友,两人一周前就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去医院拿药。
  对了,她们要一起去拿药,还要去医院复查一下……
  岳千檀心底隐约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当又一片梧桐叶从窗前飘下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刚刚……门好像没有响,可是她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所以那个说要离开的催眠师呢?
  她……真的有请过催眠师来家里吗?
  她明明早就约好了要在今天下午和齐枝枝一起去医院,她又怎么会选在今天接受催眠呢?
  第3章
  “受地磁暴影响,我国内蒙、黑龙江、北京等多地都出现了极光现象……”
  “只是这种极光与我们印象中的绿色极光不同,它呈现出浅红色或深红色……”
  “这其实与极光和地面的距离有关,极光多集中在距离地球约90到400千米的位置,而只有200千米以下的极光才会呈现绿色,100千米以下的极光甚至会呈现紫色或蓝色,我国出现极光的位置是中纬度地区,所以极光均在距地球约200千米以上……”[1]
  “……极光在我国的古老神话中,也曾被提及过,《山海经》中的烛九阴,也就是烛龙,正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极光。传闻北方的幽冥极寒之地,终年不见阳光,却有龙衔烛而游,祂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这个描述也与极昼极夜现象极为相似……”[2][3][4][5]
  岳千檀要被吵死了!
  邻座的熊孩子一直在外放视频,吵得她脑瓜子嗡嗡地疼。
  地铁上的其他人都露出了些许不耐,但人家家长都没管,他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岳千檀捏着拳头,有些想跳起来打人,他们这种精神病突然打人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大不了再被强制送回精神病院,正好可以免住院费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往外冒,梦中那些混乱的画面也仿佛仍在眼前飘荡,这让岳千檀极度烦躁。
  她知道她生病了,所以她总会不停告诫自己,她看到的都是假的,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妈妈的死,她的精神才出了问题,才看到了那些诡异的画面……可是很多时候,她根本无法克制发散的思维。
  手机突然震动,岳千檀惊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低头看去,给她发信息的,是一个备注名为“阿烛”的人。
  阿烛是岳千檀的网络亲友,两人已经认识三年多了。
  岳千檀刚上高中的时候,嗑过一对冷门cp,她专门建了个超话,自产粮写了很多同人文。
  阿烛则是坚持为这对cp画同人图的画师太太,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
  岳千檀没见过阿烛,大概也正是因为对方在现实里和她完全没有交集,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所有想法和烦恼向她倾诉。
  阿烛是个性格温和且极富有耐心的人,刚出车祸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安慰她,岳千檀将自己的遭遇讲给她听,她就非常坚定地告诉她,她遇到那些异常都是假的,还劝她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她有时甚至觉得,如果那阵子没有阿烛的鼓励,她说不定真的会因为想不开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岳千檀点开消息,就发现阿烛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今天去医院拿药。
  “没忘,”她敲着屏幕回复,“我现在就在地铁上,旁边有个熊孩子烦死我了,我能不能揍他啊?”
  【阿烛:别!】
  【岳千檀:我就随口一说,烛姐你别紧张,我要是随便打人,会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的,虽然可以不付钱,但那种医院环境很差,我之前调查过的,听说他们那儿被子都发霉了!就算我比较缺钱,我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吧。】
  【阿烛:……你很缺钱吗?】
  【岳千檀:也不是,就是会比较有危机感。】
  岳千檀的妈妈岳清容去世之后,连着保险和存款,一共给她留了将近一百万,但是这大半年里,她为了治病花了不少钱,加上生活开销,现在手里就剩六十几万了,虽说也算不上少,但是她才十八岁,如果一直这么坐吃山空的话,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她还没高考,还没读大学,还要继续治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读书……
  前不久的那场催眠和梦里那些混乱的画面让她觉得自己的病似乎又加重了。
  想到这些,岳千檀有些难以避免地焦虑,她坐立难安地挪了下屁股,最后叹了口气。
  这些话她没对阿烛说,对面很快又发来了消息。
  【阿烛:我要进山了,山里信号差,大概没办法及时回你的消息。】
  岳千檀对此倒是见怪不怪,阿烛的绘画技艺很高,经常会有人出高价找她约稿,但她的本职工作并不是原画师,她是做打制石器的,通俗来说就是将特殊的石料敲打成饰品或武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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