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那种无所遁形的恐惧感仿佛早已将她彻底击溃:“就是那段时间,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我发现我的左眼瞳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痣。”
  “那是一颗边缘不规则的、暗灰色的痣,我很确定我以前绝对没有这颗痣!”
  “而且……我每次对着镜子观察那颗痣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我、我有时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一颗痣,那种边缘的不规则更像是、像是张开的五指……就像是有一只手想要扒开我的眼皮,从我的瞳孔里伸出来……”
  岳千檀知道这是眼球痣,是可以靠激光祛除的,她问道:“你有去医院看看吗?”
  “我去了,但医生说这颗痣正好长在我的瞳孔上,根长得很深,强行祛除可能会对眼球造成伤害,并且痣本身病变的概率不大……”
  岳千檀略作沉吟,又尽量委婉地继续问她:“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别的方面?”
  “你是说精神病院?”
  女孩自己倒好像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冒犯:“我原本不想去的,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没病,不过我最后还是去了,因为我太害怕了,妈妈死后我就一个人住在家里,我其实还有个小姨,小姨是我妈妈的亲妹妹,但她没有生活在淮江,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工作。”
  “车祸之后,我被送到了北京的医院,小姨来帮我处理了妈妈的后事,又在医院照顾了我一段时间,她还有工作,我不好意思再耽搁她……”
  “更何况车祸的前一个月,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呆着,医院对于我而言反而是一个安全的港湾,那里有很多医生,还有其他病人,医生还会一遍遍地告诉我,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幻觉,可以说我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的,我真的很害怕……”
  提起这些往事,女孩的措辞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了:“我在精神病院确诊了精神分裂和双向,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因为那些药物里有不少镇定麻痹类的,在药物的辅助下,那些幻觉出现的频率真的少了很多,我的精神状态也慢慢恢复了。”
  “我是在两个月前出的院,医生说只要长期吃药,定期去医院复查就行了……我自己其实没那么想出院,但是住院的费用太高了,精神病院住一个月要一万多呢,妈妈虽然给我留了不少钱,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坐吃山空……”
  岳千檀皱起眉:“既然你现在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又何必非要通过催眠想起那些?”
  “谁说我现在是正常人了?!”女孩又表现得很激动,“我根本不记得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想、绞尽脑汁地想,想要回忆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想不起来!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就像在做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不管我怎么崩溃抓狂,不管我反复读多少遍题目给出的条件,我就是找不到那条最正确的解题思路!”
  “你不明白吗?我原本只是一个高中生,我马上要高考了,我马上就能上大学了,我想考东北的大学,这样我就能经常看到在那边出差的妈妈了。”
  “我已经成年了,我以后想赚很多钱和妈妈一起旅游,可是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做到这些了,我甚至不知道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她在死前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遗言……”
  “我、我更加不知道现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电话的另一头已经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岳千檀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但她却又隐隐产生了一种直觉,她觉得她必须帮助这个女孩。
  因为她知道,帮助她就是在帮助她自己。
  回忆结束,岳千檀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患者女孩身上。
  女孩仰躺着,因为角度的问题,她的眼皮随着重力微微翻起,隐约给人一种半睁不睁的感觉。
  岳千檀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玩的那种会眨眼的洋娃娃,随着立起和放倒,娃娃的眼皮也会在重力的作用下睁开合上。
  她及时止住了发散的思维,轻声开口:“你可以想象自己此时正身处于一间无窗的屋子里,屋子幽暗寂静,你的面前有一扇门……”
  “现在,你伸出手将门推开……”
  她一句句地引导着,声音柔和,像缓缓流淌的溪水,绝不会令人感到不适,躺椅上的女孩却用力攥紧了拳头,脸上也出现了艰难之色。
  好半晌,女孩含糊地吐出了两个字:“好急……”
  岳千檀以为她是因为没能看到她描述的那些画面而感到焦急,这在催眠的过程中是经常会发生的,于是她继续柔声安抚:“没事,我们慢慢来。”
  女孩却又重复了一遍,而这一次,岳千檀终于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好挤”。
  什么?
  岳千檀露出茫然之色,她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拳头,再次重复。
  “好挤……”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浅层次的睡眠,以至于并没能听清岳千檀的问题。
  这种状态让岳千檀有些不安,她竟真的产生了轻微的拥挤感,甚至觉得屋里太闷,想拉开窗帘通通风。
  香薰蜡烛的暖光一下下跳动,岳千檀很突兀地注意到,那仰躺在椅子上的女孩,并非两只眼睛的眼皮都随着重力微微翻垂。
  她的右眼安静地闭着,唯有左眼的眼皮极细微地向上掀开一点,露出一道不大的缝隙,而那挤在缝隙里的,则是一片浓深的黑色,黑色的最中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不规则的灰点。
  岳千檀觉出了几分异样,她知道仰躺着的人,即使眼皮会随重力外翻,露出来的也该是眼白。
  她记得她上学那会儿,就有同学午休的时候仰在椅子上,睡得直翻白眼,还被其他同学拍下来做成了表情包……
  岳千檀突然又想起女孩曾与她说过的那些,她一瞬明白,那片浓黑是女孩的瞳孔,而黑色中央的灰点,则是她向她提过的那枚眼球痣!
  也就是说,女孩的左眼眼珠,此时正在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用力地向下转动过来,又悄悄扒开了眼皮,从缝隙里偷偷窥视着正在对她进行催眠的自己!
  “好挤……”
  女孩又念叨出这两个字,她显然对左眼的状况毫无所觉。
  第2章
  “啪”地一声,岳千檀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幽寂封闭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躺椅上的女孩立即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岳千檀,两颗漆黑的瞳仁同时转了过来,却再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就连她左眼瞳里的那颗灰色的眼球痣都变得极不显眼起来。
  “怎么了?”女孩不解地问道,“结束了吗?”
  “不是,”岳千檀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挤出笑容,“我先去趟卫生间,我们待会儿再继续,你也稍微休息一下。”
  不等女孩回答,她已经慌乱地起身夺门而出了。
  说来也怪,岳千檀刚踏出书房,那种胸闷的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迅速褪却了,她仿佛是从一个高密度的空间脱离了出来,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她进入卫生间后,就掬了一捧水洗脸,凉水一激,她也彻底冷静了。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岳千檀抬头看向镜中倒映出的自己,心底的迷惑愈发强烈。
  她刚刚看到的是什么?是因为不久前听了那些混乱的故事,她才产生幻觉了吗?
  可是幻觉为什么会那么真实呢?真实到她甚至没办法说服自己那是假的……
  怔忪了好半天,岳千檀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连忙掏出了手机。
  她的书房里安装了摄像头,并且那张靠窗的躺椅正对着镜头,视野绝对清晰。
  只要通过摄像头回看刚刚的片段,确认那个女孩的左眼没有出现问题,就能有力地证明她所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了。
  岳千檀的脸上几乎已经出现了轻松的笑容,但当她打开录像时,她的神情却凝固住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迷茫。
  她没有看到任何恐怖的画面,因为镜头记录下的,是一片漆黑。
  就像她在对那个女孩进行催眠引导时,假设出的场景。
  封闭漆黑的屋子,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并没能在里面看到门,仿佛是镜头出了故障。
  真的是故障吗……岳千檀紧盯着屏幕里的漆黑,她总觉得那些黑暗并不是静止的,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地移动。
  岳千檀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也很快就在那片黑暗中注意到了一些圆点状的纹路,圆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其内又生长着许多细小的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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