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听见她说了一声:“你不懂。”
随即,她纵入火海,为被子陪葬了。不,是为我们陪葬、为我们的孩子陪葬。
火势好大,她一张姣好面容的脸因烈火而变形,如魔似鬼……
她不是不怕疼的,她仍痛苦惨叫,直至成了灰,我冷眼旁观,再也没有当年之情意。
“我爱你。”
我依稀听见这三个字,全身一震!
是乔允?
我回头望去,她已倒下,不复往日生机。
没人知道那句「我爱你」是不是她说的,或者只是我一时的幻听。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还爱着我,在我离开的这么多年来她日日抚摸百子千孙袄,抚慰自己一颗心,纪念我们孩儿一缕魂……
但直到最后,我也只能冷冷地说道:“就到这吧。”
乔允离开了,她去陪我们的孩子了。
我可能有了一丝不舍,我放过了乔、林两家。
心,已经麻木了,不过也是被我这么多年漂泊生活给打的麻醉针,即使是乔允惨死也换不回来了。
乔允死了,就这样,毫无依恋只带着怨恨地走了。
她,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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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无缘〗
1980年,深圳已成为经济特区,退去ꁘꁘ这一头衔,我无影无踪地逃到了深圳。
虽为经济特区,可在此时不过还像个小镇罢了,与从前我家没什么区别。
但终究是远离那个我不想回去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如爹所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从前是乔家总管,再然后是ꁘꁘ,而现在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不,连毛头小子都算不上,我的青春已不复了。
人生就是如此这般,有些人经过大风大浪,可还是一无所有、不值一提。
……
本着「撇去心高气傲,先暂时稳住」的想法,找了家餐馆做工。
薪资虽然不是很理想,但好在包吃包住……只不过住的是阁楼辟出来的一小块罢了。
我的「工友」只有一位,是个不起眼但又吸睛的女孩。
她叫房欣。我能看出来她习惯性地把自己周身气场往里收,像模糊了脸庞,在话本里没有一席之地的路人甲。
但她的美貌又足以保证你在看她一眼之后难以忘却。
她行事低调、话少,但她的容颜的确可以称得上惊为天人了。
……
我与房欣是「共友」亦是「战友」,只因整个餐馆除却老板只有我们两个员工。
她年龄比我小一些,但我们还是有许多的共同话题,端菜清桌间隙会聊天谈八卦。
譬如老板的脸上为何有「五指山红」?
为何隔壁酒馆的前台阿惠肚子日渐变大?
为何那桌的客人只喝水不点菜?
一切的一切,成了我们匆忙生活中的一味药。但不苦且能治伤。
我们也习惯性地不过问对方的感情问题——男男女女绕不开一个情字,大家都只是被情网罩住的苍蝇、蚊蚋、瓢虫……总之并不光鲜亮丽。
本以为她与我一样,是孤家寡人,但我错了,原来不是。
那天下午,外面下起了细雨,几缕风吹落树枝娇花,跌在店门玻璃前。
房欣在我旁边哼着歌,而我正望着几朵残花于半空迤逦,然后忽地一落,嵌在玻璃门上。
接着,那扇门被打开了。
来的是个身披雨衣的男人,长相并不好看,五官簇集在一起,也不高,却也胖——绝不是壮。
我站起身来,问道:“吃点什么?”
男人没有理我,反倒是向着房欣那瞧去。
房欣这次注意到来了人,但当她看清楚来的是谁后,居然有些茫然无措,不过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先是转头看我:“表哥,这是我男朋友,不是来吃饭的。”
随即转头看向男人,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表哥?我疑惑不解。
男人也疑惑看了我一眼,又眼神给我打了个招呼,我微微一笑就此回应。
他递给房欣一把伞:“下雨了,我猜你就没带伞,这把伞你拿着,晚上回家安全点,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房欣接过那伞也没说什么,说了声再见便继续坐着哼歌了。
地上全是她男友携来的清清浅浅的水渍,我看着不舒心,也怕被老板训斥,于是拿起拖把便要给打扫干净。
房欣看到此,把拖把抢走了:“唉哟,不用你拖,我男朋友搞得就我来收拾好了。”
我自然乐得清闲,同时也好奇:“他真是你对象?”
房欣停顿了一下,苦笑荡起嘴角波纹。
——“他叫曹阳,在街对面的那家五金店干活,有次来我们这吃饭,看见我便想追求我,想和我拍拖。”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我,约我轧马路、吃饭,有时也会去看电影,对我不错的。”
——“某一天,我同意了他的追求,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女朋友。”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彩凤随鸦。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刚刚房欣好像喊我的是「表哥」,有些不解。
房欣答道:“他不喜欢我与其他男人交往,就连老板的醋他都吃过,这几天他曾看见过咱俩聊得欢天喜地的,我就同他说你是我表哥,要他打消疑心。”
原来这个男人这么咸湿……终究是太自卑了,生怕枕边人弃他离去。
房欣将拖把放了回去,坐在板凳上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想和他分手,但他家庭不太好,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如果我走了,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我摇了摇头:“他难不难过我不知道,你难道不难过吗?”
房欣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懂了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曹阳撑着伞接她下班送她回出租屋了。
如果房欣听进去了,或许今日她俩就可以好聚好散了——只要曹阳肯放手。
但如此绮丽年华、粉雕玉琢的青春女人,他这样的男人可能九世轮回也只有这一次,肯放手了,就不肯寂寞了。
所以他到底肯不肯放手呢?
……
阁楼潮湿狭小,我翻身几回,还是睡不着。
我渐渐地看见了房欣的身影,忽而放松了起来,进入了梦乡。
梦的起初,是绵延天际的花海,房欣穿着碎花裙,拈着一朵粉色野花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那纤细手指上的娇花迅速枯萎,花瓣干碎,甫一坠地,便燃起火光,烧了这片花海、烧了我梦中的乐园。
房欣湮没在火光之中,我不知所措,停留原地,即使那火蛇已经向我袭来也有些茫然。
刹那间,火势不再蔓延了,就停在我眼前,将要点燃我的睫毛。
火光中,有一抹倩影,我疑惑是房欣,伸手想拉她出来,可这女人竟是乔允。
乔允对着我笑,狡黠地笑。
像是电影的快镜头,她变得苍老起来,两颊凹陷、面容枯槁,甚至到最后没了皮肉,只有骷髅。
梦境猝然终止,我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切,都这么真实,却又那么遥远。
梦中,有两个女人。
房欣,但我不爱她,但我确实承认她足够美丽诱人,让我有些动心。
乔允,已经快成了我上辈子的事,而她或许也已轮回转世。但我爱她,即使我骗她、杀她、害她,但我终究爱过她。
爱与恨是交织的,无法分离开。有人因爱生恨,只因爱不到;
也有人因恨生爱,盖因已经放下。
……
翌日,房欣找我「告别」。
“我昨天分手了,他同意了。不过我却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有些焦急地问道:“那你打算去哪?”
房欣没有说,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我:“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那洋人开的小酒馆吧,当是……为我送行吧。”
我答应了,如此美妙的事为什么不去呢?
也因这事,我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对晚上的「约会」怀揣好奇。
这洋酒馆并不算远,刚一打烊我便急匆匆赶去了。
酒馆内有不少人,还放着听不懂的英文歌曲,彩色灯光照耀,有些看不清。
倒是房欣看见我了,她坐在一角,一边喊着我一边招手。
房欣今天很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她现在的气场是往外扩散的,更是因为她烫了红棕色大波浪、戴着银色圆耳环、涂着红唇,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刚坐下,就有服务员来问我喝点什么,可我是第一次来,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况且也不知这钱够不够……
房欣似乎看出我的窘迫,她介绍道:“血腥玛丽不错,尝尝?今晚我请客,想喝什么就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