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被子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南宫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跟着起了。
两人谁也没提“走”这个字,但动作都很利索。颜浅把画具收进包袱,南宫青把马车套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
颜浅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皮泛着一点点红,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
“走吧。”南宫青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包袱。
颜浅点了点头,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要不要去跟王伯说一声?”颜浅问。
南宫青想了想。“该说一声。”
两人先去了王伯家。
王伯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拎着包袱走过来,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
“王伯,我们要走了。”颜浅说。
王伯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往南边去。家里来信了,有点事。”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放下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两人面前。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是不是村里人。”
“不是。”颜浅赶紧摆手,“跟村里没关系。真的是家里有事。”
王伯看着他,又看了看南宫青。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一般。从来的那天就知道。留不住的。
“那……还回来吗?”王伯问。
颜浅愣了一下,看了南宫青一眼。
“有机会就回来。”南宫青说。
王伯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纸包出来,塞给颜浅。
“几个馒头,路上吃。”
颜浅接过来,纸包还是热的。
“王伯,您帮我们跟翠儿说一声。”
王伯摆了摆手。“她会念叨一阵子,过几天就好了。”
颜浅笑了笑,把那包馒头揣进怀里。
“王伯,您保重。”
王伯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颜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伯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喂鸡的瓢,灰白的头发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马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南宫青把包袱放进车厢,上了车辕。颜浅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鞭子一甩,马车动了起来。
村子在身后慢慢变小。梯田、土墙、灰瓦,一层一层地退远,像一幅被风吹散的画。
颜浅一直回头看,直到村子被山脚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舍不得?”南宫青问。
“嗯。”颜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里人挺好的。”
南宫青没说话。
“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邻居住了三年都不认识。”颜浅说,“这里才半个月,就好像住了很久一样。”
马车走了一段,颜浅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路弯弯曲曲的,村子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连绵的山和满山的树。
“南宫青。”
“嗯。”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看看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来?”
“想。”
南宫青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等事情了了,我陪你回来。”
颜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等事情了了……那得什么时候。”
南宫青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路两边的稻田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晃。
“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其实可以再住两天的。”
南宫青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不离开不行。”
颜浅转过头看他。
“昨晚那些人,虽然打发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南宫青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下次来的可能不是几个小毛贼。可能是几十个人,可能是带了家伙的。到时候不只是我们,村里人也会被连累。”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你武功高,不怕”,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想起王伯,想起翠儿,想起那个坐在樟树下晒太阳的老头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一群种田的人,鸡鸣即起,日落而息,最大的烦恼是今年收成好不好,儿子什么时候娶媳妇。
不该被卷进来。
“你说得对。”颜浅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能连累他们。”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还能回来。”
颜浅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来歇脚。南宫青把马拴在路边的大柳树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颜浅。
颜浅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
“饿不饿?”南宫青问。
“不饿。”
“王伯给的馒头,不吃就凉了。”
颜浅把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拿出一个馒头。馒头还是温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南宫青,你说王伯会不会把我们住过的房子租给别人?”
“不知道。”
“那间房子虽然破,但收拾一下挺好的。石榴树再过一个月就熟了,也不知道谁能吃到。”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
颜浅低头啃馒头,啃了两口,又开口。
“翠儿要是知道我走了,会不会哭?”
“不知道。”
“她肯定会哭。她那个人,笑起来哈哈的,哭起来也是哇哇的。”
南宫青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个馒头。
“你要是想他们,可以写信。”
颜浅愣了一下。“写信?寄到哪儿?云溪村?王伯收?人家又不识字。”
南宫青咬了一口馒头,没接话。
颜浅想了想,忽然笑了。“我可以画画。画好了托人带过来。不用写字,他们看得懂。”
“嗯。”
颜浅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住。”
南宫青站起来,把水囊收好,上了车辕。颜浅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颜浅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云溪村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带我回来。”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颜浅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答应你。”
颜浅笑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一路碎金。
第66章 南宫青的私心
离开云溪村几天了,两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云溪村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颜浅坐在车辕上,看着路边摊上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今天早上出门,南宫青没让他戴帷帽,而是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往他脸上涂了一层黄乎乎的膏药,又用眉笔把眉毛画粗,在脸颊上点了几颗麻子。
颜浅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这谁啊?”
“你。”南宫青把铜镜收走。
“这也太丑了。”
“丑点好。没人看。”
颜浅当时没再多说,但心里有个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到了镇上,马车慢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南宫青,你既然有这个易容膏,为什么之前在凌霄宗下山的时候不给我涂,非要戴那个破帷帽?”
南宫青把缰绳换到左手,看了他一眼。
“易容膏伤皮肤。涂久了会干、会痒、会起皮。你那张脸,舍不得。”
颜浅愣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涂?”
“这次不一样。去扬州是大地方,人多眼杂,戴帽子反而扎眼。帷帽一摘就露馅,易容膏混在人群里谁都认不出来。”南宫青顿了顿,“而且不会太久。到了扬州,安顿下来,晚上就洗掉。”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黄乎乎的,确实有点干。但听到南宫青说“你那张脸,舍不得”,心里又软了一下。
“那到了扬州,白天涂,晚上洗?”
“嗯。”
颜浅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晚上洗掉之后,出门也方便,好看的样子只给南宫青看。
马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颜浅跳下车,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药膏还在。他跟着南宫青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