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刻的?”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那表情已经承认了。
颜浅走过去,蹲在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青”字还少了一横。他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忍不住又笑了。
“你那时候多大?”
“大概……七八岁。”
“七八岁还写错字?”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语气淡淡的不太想承认,“那时候刚学写字。”
颜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你怎么不补上?”
“补上做什么?”
“补上就不丢人了啊。”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补上更丢人。”
颜浅想了想,也是。七八岁刻的字歪了是可爱,二十多岁跑回来补刀是另一回事。他又看了一眼那根柱子,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走吧。”南宫青说。
颜浅没动,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凑到柱子跟前。
“你干什么?”南宫青的声音带了一点警惕。
颜浅没理他,在那行字旁边刷刷刻了几笔。南宫青走过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颜浅刻的是——“颜浅到此一游”。
“你——”
“怎么了?”颜浅把石头扔了,拍拍手上的灰,“就许你刻不许我刻?”
南宫青看着柱子上那两行字。一行歪歪扭扭,少了一横;一行稍微工整点,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两行字挨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像是隔了十几年的两个人,在这根柱子上碰了个面。
“走了走了。”颜浅拍了拍手,转身往下走。
南宫青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根柱子一眼。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柱子上的两行字安安静静的,一个写着“南宫青到此一游”,一个写着“颜浅到此一游”。
他转过身,跟上颜浅。
“你刻字的技术也不怎么样。”他说。
颜浅回头瞪他,“我那是没有趁手的工具。你给我一支毛笔我能写得比你好十倍。”
“那是写字,不是刻字。”
“有区别吗?”
“有。你刻的那个‘浅’,右边那两横都快连到一起了。”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南宫青,“你怎么看见的?你站那么远能看见?”
南宫青没回答。
颜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刚才走过来看了。不仅看了,还看得挺仔细。
“你管我。”颜浅把袖子一甩,加快脚步往前走。
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颜浅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热,但暖。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短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回头,南宫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笑了?”颜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刚才就是笑了!”
南宫青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淡淡的,“走了。”
颜浅追上去,绕到他前面,仰着头看他的脸。
“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不笑。”
“就一下。”
“不。”
“小气。”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看路。”
颜浅捂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乖乖转回去看路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破旧的亭子立在山腰上,四面漏风,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但柱子上的那两行字还在,歪歪扭扭的,一个少了一横,一个两横连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像两个人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
颜浅忽然觉得,南宫青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也有小时候,也会在柱子上刻“到此一游”,也会写错字,也会一个人钻石缝、走悬崖、被人堵在路上。只是那些东西被藏得很深,深到大多数人都看不见。
但今天他看见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和南宫青并肩走。
“南宫青。”
“嗯。”
“这条路,以后我陪你走。”
南宫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陪。”他说。
“不是陪你。”颜浅看着前方的路,“是我自己也想走。”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颜浅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竹林在后面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鼓掌。
第45章 黑纱
两人从竹林出来,在河边洗了脸,踩着石头过了河。
南宫青走在前面,步子稳当,鞋面干干净净。颜浅跟在后面,鞋尖湿了一块,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南宫青的背影,没吭声。
过了河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官道。南宫青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回头看着他。
“等一下。”
颜浅站住了。南宫青从包袱里翻出一顶帽子——不是普通的帽子,是帷帽,黑纱从帽檐垂下来,一直垂到肩膀。
颜浅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
南宫青把帷帽递过来,颜浅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黑纱很密,透光但看不清脸。帽檐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薄绢,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戴上。”南宫青说。
颜浅举着帽子,犹豫了一下:“至于吗?这还没到镇上呢。”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有一种“你认真想想”的意思。
颜浅想了想。武林第一美人、天生道体、山下蹲了一堆等着抓他的人。他这张脸要是被人看见,别说进镇了,走不到官道就得被人围上。
“……行吧。”他把帷帽扣在头上。
黑纱落下来,眼前的世界瞬间蒙了一层灰。树是灰绿的,天是灰白的,南宫青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变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看得见吗?”南宫青问。
“看得见,就是——”颜浅伸手把黑纱撩起来,露出一张脸,“太暗了,跟戴了墨镜似的。”
南宫青看着他撩起黑纱露出来的脸,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黑纱按回去。
“别撩。”
“为什么?”
“撩了就白戴了。”
颜浅隔着黑纱瞪他——虽然瞪了也看不见——但还是把手放下了。黑纱重新落下来,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走路的时候别低头。”南宫青说。
“为什么?”
“帽子会掉。”
颜浅试着低了一下头,帽子果然往前滑。他赶紧扶住,把它按回脑袋上。
“那你走慢点,我看不太清路。”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两人沿着官道走。这条路比山上的石阶好走多了,平坦宽敞,两边是收割过的农田。颜浅戴着帷帽,视野受限,只能盯着脚底下那一小块路。南宫青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范围的边缘。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灰瓦白墙,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歇脚的挑夫,旁边是茶棚和面摊。
南宫青没有直接进镇。他拐了个弯,沿着镇子外围走,绕过主街,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颜浅跟在后面,帷帽的黑纱时不时擦到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锈。南宫青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南宫青,眼睛眯了一下。
“来了?”
南宫青点点头。
老头把门拉开,让两人进去。院子不大,晒着几簸箕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老头看了一眼跟在南宫青身后的颜浅——帷帽黑纱,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两眼。
“两间房?”老头问。
南宫青点头。
老头把他们领到后院,推开两间客房的门。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有事叫我。”老头说完就走了。
颜浅站在院子里,隔着黑纱看那棵桂花树。树不大,但枝叶茂密,有几枝已经伸到屋檐下面了。
“进来。”南宫青推开其中一间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