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闻桥觉得她没有很好。
闻桥咬着苹果去逃生通道找老金。
老金叼着烟在手机上打游戏。
闻桥坐到老金身旁,咔滋咔滋咬苹果,老金烦得不行了,直接关了手机睨闻桥。
闻桥讲:“渣男,说话。”
老金咬着烟应激似地跳起来:“艹,我是渣男?!我他妈压根就不知道她——艹,我要是知道——”
闻桥说:“你要是知道,就不在吵上头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还是干脆就不跟她吵了?你能保证一定能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了吗?”
老金被闻桥接连一长串的问号打得一张脸憋成了酱红。
闻桥又咬了一口苹果。
苹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闻桥咽下那点汁水,又讲:“你做的时候就不能戴套吗?”
老金张了张嘴,那根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老金狠狠搓了一记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讲:“……能不戴嘛,我怎么可能不戴。”
但闻桥的表情和眼神都在诉说他不信。
老金又艹了一声,把头埋到手臂里。
“一定是她做了手脚——她想要结婚,想生孩子,她想跟我过日子。”老金说。
闻桥问:“这不好吗?”
老金说不好。
“她说——她说这儿房租太贵,吃喝也贵,她说我过得太辛苦,她劝我回老家,攒下的钱也够起个房子。”老金讲:“你不懂,闻桥,你不懂。她十六岁,千辛万苦地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她那么苦,那么累。现在因为我,她又要往回跳,我要有点良心就不能答应她——”
老金讲:“总归是我没本事。闻桥,你都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好,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桥的牙齿抵在苹果核上,略微茫然的目光落在老金身上。
“周喜妹是个好女人,她应该要去过好日子的。”老金抹了一把脸,眼泪涂到了眼皮上,被日光照得油腻腻地发亮。
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闻桥喀嚓一声咬断苹果核。
轻薄的云层遮过日光,在这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投射下足量的阴影。
阴影落在闻桥的脚腕、手臂、身体,以及脸上。
他面色平静地想,哦,配不上。
第12章 不配2.0
在打完四月末的那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嘉明都没有再和闻桥通过电话。
至于那天早上闻桥到底为什么失约,闻桥不说,程嘉明便也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通电话到底多多少少给了程嘉明一点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失控的情绪让他在那一晚上做出了某些不合时宜的行为,事后程嘉明虽不至于后悔,但仍旧会担心这种行为是否会让他在闻桥那边留下印记过深的负面印象——希望没有。
站在程嘉明的角度,既然闻桥并非有意不告而别,闻桥又没有在电话里对着他再一次说出类似“以后不要再见了”这样的话,那么程嘉明便默认一切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何况,电话那头的闻桥甚至向程嘉明表露出了他对程嘉明的关心——
闻桥只需要用这样生涩的、笨拙的、简单的、直接的方式,就能够成功地安抚住程嘉明。
闻桥让程嘉明近乎心甘情愿地付出时间等待某一种不确定,而在决定等待的这一刻,程嘉明甚至清楚知道,他的这一种“心甘情愿”也许会落入某一种不可言明的陷阱。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程嘉明办公室里的退烧药只剩下最后一颗,他就着温水吞咽了下去。
明胶包裹的药物没有任何苦味,程嘉明调整状态,进入工作。
忙碌的间隙里,程嘉明翻看手机。
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那一个对话框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找到——它不在最底层,但的确不在列表的前几位了。
程嘉明起身倒了一杯热水。
办公室外的日光清透,香樟树嫩绿。
程嘉明喝了一口热水,重新解锁手机,翻出对话框,把它置顶到了最上方。
色彩鲜艳的卡通流氓小孩儿就这样轻描淡写、耀武扬威地占领了程嘉明一整个私人社交圈的最高地。
而这一个置顶的对话框一直到了那天夜半才跳出新的未读标记。
对方很吝啬,只发过来了一条信息,而这一条信息又简短到不需要点开头像就能看得清楚。
——【晚安,程嘉明。】
闻桥说晚安,程嘉明。
在午夜的十二点零八分。
书房里的程嘉明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闻桥用晚安两个字潦草地打发了等待一天的程嘉明——如果程嘉明尚且年少,或许这冷冷淡淡的一句晚安就足够浇熄掉一切真切的、虚伪的、汹涌的情热。
幸好程嘉明年届三十,已经拥有成年人最基础的特质。
午夜时候的晚安就不必要再给予过多的回应,程嘉明残余的理智足以按捺下这一份冲动。
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程嘉明就这样和闻桥保持着称不上紧密的联系。
程嘉明并不全然习惯于这样的交流方式,放在几天前,他一定会选择更有效率、也更直接的交流方式——程嘉明的内心依旧需要闻桥在第一时间给出可以或是不可以、行或者不行的明确回答。
但现在,程嘉明不得不学习把情绪变作克制的文字——程嘉明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情绪之外是落到实处的真实生活。
程嘉明终于在缓下来的某一种节奏里,窥探或者说是感知到了一点闻桥真实的一点生活。
于是程嘉明后知后觉发现,年轻人在大多数时候竟然是十分忙碌的。
闻桥的工作很忙。
很多时候,程嘉明早上、中午发过去的信息,闻桥都要过一两个钟头才能回复。至于那些程嘉明下午、或是傍晚时候发过去的信息,闻桥则基本要过了十点才能回复过来消息。
闻桥保持他的吝啬本色,回馈给程嘉明的大多只有一句两句简短的话。
当然,他心情还好的时候,也会在简单的回复里夹杂几个程序自带的简单表情。
如果没有接触过闻桥这一个人,仅以那几段程嘉明和闻桥的聊天记录而言,也许有人会草率判断闻桥一定是一个远离网络世界的、无趣的、严肃的中年人。
——闻桥回复给程嘉明的信息中偶尔也会有语音信息。
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说话前会习惯性地先喊一句程嘉明。
他咬字清晰,尾调却拖着长音,大多数时候带着不自知的困倦和疲惫。
闻桥回复过来的语音信息也大多不长,唯一一条超过三十秒的语音,是在某个晚上的十一点钟回过来的。
那一天的闻桥大概心情不算坏,他对程嘉明讲:
“程嘉明,你转发给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我才看到——
是菜谱吗?泰国菜?还是印度菜?我没吃过。不过我不忌口的,什么都吃,嗯,除了韭菜……
说到吃的肚子就饿了,
程嘉明,你以后大晚上别给我发这些行么?我宿舍里从来不放零食的,唉,只能看看门口的超市老板娘关门了没——
哈,
还开着,我要去买一包泡面——
就是吃泡面没锅子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我其实特喜欢吃煮出来的泡面,入味儿,还能额外多加俩鸡蛋,得是糖心的。”
但那天的闻桥最后还是没有买泡面。
他只买了一包苏打饼干。
他对程嘉明说:
“泡个面房间里就一股味道,总觉得让风吹三天也吹不散。”
他又讲:“也许是因为我房间里的两扇窗都太小了,南风吹不进来。”
程嘉明不知道闻桥嘴里的“宿舍”具体是什么模样,但基于刻板印象,程嘉明不认为闻桥会很“喜欢”他的宿舍。
程嘉明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手指正摁在语音条上。
他把南风吹不进来这一句话反复听了三遍——四遍。
当晚还有其他惊喜。
闻桥咬着饼干,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声音含混地问程嘉明身体好一点没有。
程嘉明说好了很多,谢谢闻桥。
闻桥讲那就好。
闻桥讲不用谢,谢我干嘛。
程嘉明还在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一句问话时,闻桥又给过来一条语音信息。
“虽然天晴,但是夜里还是冷,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忘记关窗,今天起来喉咙就毛乎乎地疼。”
程嘉明当即怀疑是自己把流感传染给了闻桥。
闻桥听了程嘉明的说法,觉得程嘉明实在想太多了。
“那天晚上啥都没做,”语音里的闻桥像是又在咬饼干,他讲:“——连睡觉都是背对背的,不会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