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顿了顿,看着江驰的眼睛。
  “所以,这三个月,我们好好学。行吗?”
  江驰盯着他,盯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他脸上那种克制的、但依然能看出来的疲惫。胸口那股烦躁和愤怒,忽然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丢工作的。”江驰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顾清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换鞋,拉开门。
  “顾清晨。”江驰在身后叫他。
  顾清晨回头。
  江驰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看着顾清晨,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种顾清晨没见过的认真。
  “我说真的。”他说,“三个月,我一定好好学。”
  顾清晨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嚣张跋扈的大男孩,此刻站得笔直,像在许什么重要的承诺。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别的。
  “好。”他最后说,“我相信你。”
  门轻轻关上。
  顾清晨走出别墅,走到路边打车。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
  手机震了,是沈薇。
  他接起来:“喂。”
  “顾清晨!”沈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刚听说了!江远锋是不是给你下最后通牒了?三个月?达不到要求就滚蛋?”
  顾清晨顿了顿:“你消息真快。”
  “你们那个魏成阳在朋友圈阴阳怪气发的,说有些人靠关系上位,结果翻车了。”沈薇气得声音发颤,“他妈的,这个小人!不过顾清晨,你现在听我的,趁这个机会赶紧辞了。别等三个月后被人赶走,到时候更难堪。你妹妹的医药费,我真的可以——”
  “薇薇。”顾清晨打断她,“我已经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清晨,”沈薇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到底图什么啊?那份工作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要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顾清晨看着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重要。”他说,“对我很重要。”
  挂了电话,上车。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公寓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
  顾清晨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脑子里很乱,江远锋严厉的脸,江驰挡在他面前的背影,沈薇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不会让你丢工作的”。
  三个月。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飞快后退,霓虹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他想起江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像要把所有的不服气和叛逆都压下去,只为了这一个承诺。
  顾清晨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
  而此刻的别墅里,江驰没开客厅的灯。
  他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顾清晨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上楼。
  书房的门推开,灯打开。书桌上摊着英语书、单词本、还有那套只做了半页的卷子。
  江驰在书桌前坐下,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最后他翻开单词本,从第一页开始。
  一个词一个词地念,一个词一个词地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楼宇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渐渐沉睡。
  只有这栋别墅二楼的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亮到凌晨一点。
  亮到凌晨两点。
  亮到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丝微光。
  第31章 真正的开始
  十一月第一周,天气有些凉了,顾清晨推开别墅门时,江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江驰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单词本,但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的。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惊醒,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顾清晨走过去,看见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像好几天没睡好。脸色也有点苍白,嘴唇发干。
  “你没睡好?”顾清晨放下包。
  “还行。”江驰把单词本翻到新的一页,“昨晚背单词背晚了。”
  顾清晨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今天要讲的语法书。余光看见江驰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用力眨了眨眼,像在赶走睡意。
  “开始吧。”江驰说。
  那晚的课,江驰异常专注。
  顾清晨讲虚拟语气,讲到一半时,江驰突然举手,这个动作让顾清晨愣了一下。以前江驰都是直接打断,或者干脆走神,从来没这么规矩地举手过。
  “说。”顾清晨示意。
  “这个句子,”江驰指着书上的例句,“如果主句是过去时,从句用had done,那如果主句是现在时,但表达的是过去不可能的事,从句还是用had done吗?”
  问题很具体,在点子上。
  顾清晨看了他一眼,然后详细解释。江驰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虽然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确实在记。
  课间休息时,顾清晨去倒水。回来时,看见江驰还趴在茶几上,盯着那道题看,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
  “这道题还有问题?”顾清晨问。
  江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没了。”他说,“就是觉得……英语好像也没那么难。”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顾清晨没接话,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周四晚上,顾清晨加班。
  总裁办有个项目要赶进度,他忙到七点半才关电脑。拎着包下楼时,手机响了。
  是江驰。
  “喂?”
  “你在哪儿?”江驰问,背景音很安静。
  “刚下班。现在过去。”
  “不用。”江驰说,“我在你公司楼下。”
  顾清晨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电梯间。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他心里莫名有点急。
  一楼大厅,江驰果然在那儿。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纸袋,靠在接待台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几个下班的同事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
  顾清晨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江驰抬起头,看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今天不是要上课吗?你加班,我就过来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去你办公室?”江驰问,“还是找个咖啡厅?”
  顾清晨犹豫了下:“去我工位吧。这个点没什么人了。”
  两人上楼。空荡荡的办公区,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顾清晨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收拾得很整齐。
  江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纸袋里掏出英语书和作业本,还有那本蓝色单词本。
  “今天讲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什么”。
  顾清晨看着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定语从句的非限定性用法。”他说着,也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教案。
  两人就在工位上开始上课。顾清晨讲,江驰听,偶尔提问。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顾清晨讲解的声音,和江驰记笔记的沙沙声。
  讲了一会儿,顾清晨去茶水间倒水。回来时,看见江驰正盯着他工位上的相框看。
  相框里是顾清晨和妹妹顾清月的合影。去年夏天拍的,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清月戴着毛线帽,笑得眼睛弯弯,顾清晨搂着她的肩膀,也笑着。
  江驰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框玻璃上摸了摸。
  “我妹妹。”顾清晨把水杯放在桌上。
  江驰抬起头:“她……病得很重?”
  “嗯。”顾清晨坐下,“白血病。一直在治疗。”
  江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钱够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顾清晨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我自己能解决。”他说。
  “我没别的意思。”江驰别过脸,手指在作业本上划拉着,“就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用。”顾清晨打断他,“我们上课吧。”
  江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两人继续上课。
  八点四十左右,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清晨抬头,看见江远锋从电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应该是回来拿东西的。
  江远锋看见他们,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几米外,看着儿子坐在顾清晨工位旁,面前摊着英语书和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而顾清晨坐在旁边,侧身指着书上的内容,在讲解。
  这个画面显然超出了江远锋的认知。
  他站在原地,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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