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和刘瞻可没什么和气,不过是卑贱的宫女之子,真以为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笑话。
  “大皇子性情未免太过暴戾。”方彬低声嘀咕,声量不大不小恰好够周围人听见。
  众人心有同感,一时不敢说话。
  这时就显出刘瞻的好了,他温声安抚众人,“大哥性情率直,不用介怀。”
  有人出言,“不过是个兽园,不去便是。”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刘瞻嘴角笑意加深,耳边忽然捕捉到一句话,“郡王好像去顾知望那了。”
  他凝神望去,果然在一处水榭看见几人。
  与刚才的冷淡不同,就算距离稍远,也依稀能看见赵凌是笑着的,与顾知望低头说着话。
  几人慢悠悠出了水榭,消失在园子中。
  刘瞻脸色一沉,郁气连同身旁的几人被吓得离远了两步。
  这时刘瞻的侍从被唤上前,半俯身听见了他的吩咐,“跟上去,看他们去哪。”
  方彬开始赶人:“都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人隐约意识到不对,纷纷远离湖岸。
  湖心亭内只剩下刘瞻和方彬两人。
  半柱香的功夫,侍从来报:“殿下,他们去了兽园。”
  石桌上的杯盏瞬间被推翻,方彬和侍从低头,不敢多看。
  “又是他顾知望!”刘瞻怒不可遏,彻底失了忍耐,发泄般将石桌上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动静不小,不少人都关注到湖心亭的,看见里头的人是谁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离开。
  此时的刘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心中的恼怒彻底焚烧一切。
  明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凭顾知望一个乡野出身的贱种竟敢拒绝自己,如今连赵凌也向着他。
  从小到大,刘瞻听见最多的话来自母亲的一句‘快些长大’,在这一刻,他才无比强烈渗透了这句话的含义,如果他现在已经成人,最次也是亲王爵位,倒时赵凌还敢这般轻待他吗?
  或者更进一步,哪怕是整个长公主府,也是随他捏弄,更谈何一个小小的顾知望。
  无声寂静中,方彬强硬着头皮抬头,尽管有所准备,还是被刘瞻脸上阴狠的神情惊住。
  他不敢丝毫小瞧面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孩,轻声道:“顾家那小子实在不识趣,我帮殿下教训他一顿。”
  刘瞻目光转向他身上,抬手拍了拍朝自己弯腰的方彬肩膀。
  一句话未说。
  双方之间却已达成共识。
  第114章 画舫
  兽园位于公主府最里侧的位置,占据了一大片面积的宅院,相互之间用假山隔开。
  顾知望眼睛都有些不够看,除去常见的羊、狐、鹿、猴等等,还有一些极其难见到的。
  浑身漆黑的豹子,长脖子的丹顶鹤,像是猫儿五颜六色的小动物,顾知望目不暇接,一边感慨公主府可真有钱。
  这里的每个场地都是精心策划过的,攀爬兽类四周种植了树木,爱待在水里的掘了池子,还有往上头搭铁网的,建造栖息木屋的,分划地各不相同。
  看的出来,里面的小兽都挺悠闲,被好吃好喝供养着,见到人也很亲近,会主动靠近。
  郑宣季一路上怪叫,这还是强忍着的表现。
  他们寻常哪里见得到这些东西,就是朝廷组织的狩猎也因为年龄缘故没参加过,原只存在想象中的猛禽小兽依依出现在眼前,不激动才怪。
  郑宣季无比庆幸今日来公主府的举动,暗暗朝顾知望投去好几个眼神。
  好兄弟给力。
  顾知望没注意到他,目光落在一只右腿残缺的老虎上。
  它可能有些上了年纪,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晒着太阳,不愿意动弹,盆里被剥干净毛的鸡依旧整只完好。
  赵凌沿着他的视线走去,刚蹲下,那只老虎便慢吞吞起身,一瘸一拐来到赵凌身侧,沿着铁网门蹭了蹭赵凌手心。
  赵凌没挪开手,向来喜洁的人任由刚还趴地上的老虎蹭着,淡淡开口道:“它老了,现在不怎么爱吃东西。”
  他可能并无意识到自己语气中带了抹难言的伤怀。
  顾知望:“它的腿是怎么了?”
  赵凌面上仍是淡淡,“它出生起就是这副模样,被族群抛弃,父亲从山林里捡到它带了回来,一直到现在。”
  也就是说,这只老虎从小伴着赵凌长大,也称得上是赵霍渊留给儿子的东西。
  顾知望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赵凌却是笑了笑,起身道:“这处兽园是父亲所造,大多东西都是从赵府挪过来的,父亲不在后,母亲曾有意拆除,最后被我拦下。”
  说完这些话,赵凌继续若无其事带着他们逛完兽园,才离府回了国子监。
  顾知望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赵凌母子间关系并不亲近。
  大哥同在国子监,可遇到祖母和母亲生辰都是提前一日告假归家,也一定不会宴席中途离开。
  不过终究是旁人的家事,顾知望无意探寻,和顾知序郑宣季一同回了赏花园。
  戏台已落幕,湖边停着游湖画舫,以供宾客到湖对岸的桃林赏景用膳。
  第一艘画舫自然是以长公主为首上去,云氏也在其列,正要带着两个儿子上船,却遭到了阻力。
  顾知望脑海中浮现方才刘瞻嘴角意味不明的笑,突然拉住云氏衣袖,“娘,我们坐后面的船。”
  云氏疑惑问了一句,被顾知望以想和郑宣季一起给搪塞了过去,只好依了他的意思,上了后面的画舫。
  她今日一直伴在长公主左右,后面的夫人们对她很是客气,刻意让出最好的位置,主动和云氏攀谈起来。
  这可是过去不曾有的情形,云氏一时顺意,笑着和周边的人扯起闲话。
  画舫渐渐驶向对岸,靠近位置最好的边缘,已经可以看见满树桃花开的景象,湖水之上波光粼粼,花香迎风扑鼻。
  顾知望看了眼中间有段距离的两艘画舫,放下心去找里头的郑宣季。
  刚走没两步,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翻越船栏,跌落水中。
  顾知望脑中空白了一瞬,耳边听见巨大的水声,身体浸入一片窒息的湿冷中。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置身何处,尽量使自己冷静,屏住呼吸脑中快速闪过许多杂乱的信息。
  下雨天衣衫会重,对,他开始在水中动作笨拙扯下厚实的外袍,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轻松,但那依旧距离水面有段距离。
  北方人大多是旱鸭子,尤其高门贵族间以泅水为粗鄙之举,顾知望睁不太开眼,身体挣脱间只感觉似乎永远浮不上去。
  他想,他明白了刘瞻那抹笑意的含义,原来是想直接要他性命。
  七岁时的顾知望满脑子都被吃喝玩闹占据,预料不到七岁的刘瞻已经开始争权夺势,仅仅会因为一次拒绝,便能心狠到取人性命。
  是他太天真了。
  此时的画舫之上,人群慌乱,云氏并未看见落水者是谁,只是本能寻找自己儿子,结果连着顾知望顾知序都不见踪影,脸色霎时惨白,叫着救人。
  慌乱中,一个瘦高的小厮趁乱往人群中挤去,即将溜走时,却被前面突然窜出来的小孩挡住,力气极大地一脚踹向他膝盖,瘦高的身体沿着船栏不稳跌落湖中。
  余光最后,看见的是那小孩也朝着湖水翻身而下。
  顾知望便是在一阵的不安中,依稀听见画舫上的阵阵惊呼,以及接连响起的两道落水声。
  下一刻,手心被人紧紧拉住。
  同样稚嫩的大小,手心遍布几个茧子,熟悉的触感使顾知望一瞬间知道来人是谁,原本慌乱的心一瞬间安定下来。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阿序从小在干旱的辽州长大,去哪学泅水?
  果不其然,顾知望既安心又绝望的发现,他们依旧停留在原处互相扒拉着水,没有半点浮出水面的意思。
  就算是这样的境地,顾知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
  顾知序,你个傻冒儿。
  画舫上已经是一片嘈杂,今日参加赏花宴的都是女眷,包括随从也是丫鬟侍女,一群深闺女子又怎么可能下水救人。
  云氏已是六神无主,确定不见自己儿子身影后,竟是面朝湖面就要往下跳,被随侧的女眷们拉住劝和。
  “娘,我看见顾知序跳下去了,望哥儿肯定也要下面。”郑宣季死命拽自己娘衣袖。
  邓氏一把拂开碍事的儿子,解下藏青披风扔在儿子头上,从画舫一跃而下。
  不过顷刻间,在云氏骤然亮起的眼中拎着顾知望衣领子便拖上了画舫,接着是同样的手法将顾知序弄了上去,最后顺手把在水中挣扎的小厮拉上。
  有妇人连忙拿了干净衣衫给邓氏遮挡,邓氏动作洒脱上了船,径直朝儿子走去,随意披上自己的披风,动作间不拘小节。
  “都是女子,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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