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走出茶馆,走出朔州城,走近江湖中,做一个潇洒不羁的侠客,锄强扶弱,保护这个江湖,一如他爹和他师父、以及那一代的大侠们做的那样。
  他之所以犹豫这么多天,就是因为他猛然回首才发现,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但为什么呢?他明明是大侠子弟,这些年在他爹和师父身体力行的教导下生活,怎么也不该被养得偏离这么多啊。
  他该不会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吧?
  方天曜皱着一张脸想。
  了尘闭了闭嘴巴,这么一说,他也有点茫然了。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也十分正派,可他自从碰到方天曜,为了吃饱饭误打误撞地被他拐得开了茶馆之后就再没想过四处漂泊的事了,更别说什么锄强扶弱了,他简直连仇家都没结下一个好吗?
  齐端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方天曜,这问题超纲了,他也回答不上来。
  他又不是大侠的儿子或者徒弟,这问题烦不着他,还是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出去买秋衣呢,哦对,还要给父王写信,让他赶快出兵把临国给打了(反正早打晚打都要打),等他父王把对程六下追杀令的那个老头子给抓了,就不会再有没完没了的苍蝇围着茶馆转了。
  唉,齐端叹了一口气,生活不已啊。
  突然想做个咸鱼瘫了。
  天色渐亮,不知道哪里养的公鸡嘹亮地打起了鸣,方天曜叼着芝麻饼守在灶台旁边看火,了尘在外面喂着猴。
  齐端的声音靠近:“和尚银子的早饭你是放在厨房了吗?”
  他一迈进厨房,看见方天曜还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还看上火了?没去练功?”
  方天曜撕咬下一大口饼,含糊道:“练完回来了。”
  齐端走到他旁边,探身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饼咬了一口:“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方天曜腮帮子格外用力,没否认。
  齐端不可思议:“不会吧?你这次怎么考虑得这么认真啊?你不会是打算要走了吧?”
  如果不是这样,齐端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方天曜纠结这么长时间的问题。
  方天曜摆了摆手,往灶坑里填了点柴。
  其实他隐隐约约已经想出答案了。
  早饭过后,方天曜打开大门准备做生意,不出所料,像是掐着时间一样,岑寂那一伙人没一会儿就来了。
  只不过等他们一进门,隔壁店铺的王大妈就拎着几个鸡蛋进来了,她笑容热情而和煦:“小方啊,我家母鸡今天刚下的几个鸡蛋,给你们送来点,你们没吃饭呢吧?正好煮了当早饭吃!”
  方天曜双手接过,朝她道了声谢:“好嘞,王大妈。”
  等她回了,方天曜才捧着那几个还有点余温的鸡蛋坐在岑寂对面,有的鸡蛋上还黏着鸡毛。
  岑寂抬眼看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想清楚了?”
  方天曜指着鸡蛋:“你不是想让我出去吗?我想了几天,终于知道不出去的原因了。”
  岑寂不语看着他,方天曜说:“答案其实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这几个鸡蛋,往大了说就是整个朔州城;往浅显了说就是我舍不得这里,往深刻了说就是我本性使然。”
  “其实我从没考虑过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前几天被困住,是因为我在想我要不要出去,但是昨晚我换了个思路,我问自己,我为什么不出去呢?”
  “前者我一个原因都想不出,但是后者我就能列举出很多。”
  “我知道你看得出来我师父是李俞,想必你是听过这个名字,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爹是方朝海,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他们都是为江湖流过血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人,我在这两个人身边长大,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丁点保卫江湖的信念。”
  “这是为什么呢?”方天曜拽了拽鸡蛋上的鸡毛,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没教过我,不仅是刻意没教过我,而且十分自然地,在行为和思想上都没教过我。我知道我爹和我师傅曾经为江湖做过一些牺牲,但他们并没有多自豪或者多悔恨,反而怀有一种平常心。”
  “正因如此,我也不觉得为江湖做出什么事情是要规定形式的,我向往酣畅淋漓的比试,也喜欢结识形形色色的江湖英雄,我或许能够适应你们那种漂泊式的闯荡江湖,但我更喜欢现在在茶馆里同朋友们嬉笑打闹的平凡生活。”
  “这里有几个鸡蛋的邻里温情,也有朋友伴我同行,这里的日子温暖而富足,我很喜欢朔州城这个小地方,不打算离开了。”
  第74章
  岑寂垂了下眼:“能者多劳,你有那份能力,为何却不去做与之匹配的事情?”
  方天曜唔了声:“我们六个加在一起,可称天下第一,难不成这天下人的愁思苦难都该由我们管不成?”
  他们又不是神仙,各渡各的劫呗。
  岑寂眉心微皱,似是不满他此般说法,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在下也无话可说了。告辞。”
  岑寂心中失望,不愿再看这几人,转身便走。
  “等等,”方天曜拦道,“你还未与我比试。”
  岑寂脚步顿住,长身玉立,面朝阳光,淡声说:“今夜申时,西城门向西三十里,天纵必定如约而至。”
  说完,他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方天曜站在原地挠挠脸,真一脸茫然:“什么天纵?”
  他能记住岑寂的名字就不错了,别说称号了。
  “呵,”齐端收回目光琢磨自己手里的茶叶,笑道,“六个人加一起是天下第一,那这么算起来我也是前六的人了。”
  “…………”
  众人不忍直视,抽了抽嘴角,以兹鼓励。
  呵。
  傍晚,茶馆几人围在桌子周围摘菜洗菜,店里关门早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一起做这些事,这时候谢衡通常会讲些各地隐秘的八卦,和说书时的语气不同,聊起八卦时谢衡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想起什么有趣的想说就说了,不用解释前因后果。
  “望月楼楼主的大徒弟是她夫君的私生子……”
  “啊?!”了尘听到兴起,一口下去把刚洗好的胡萝卜给咬了,“这也太渣了吧?望月楼楼主不是和她夫君是恩爱夫妻吗?”
  话音落地,一桌子人都扭头看他,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丫的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素和尚吗?怎么突然这么了解八卦?
  了尘嚼胡萝卜的动作顿在半空中,如果有毛的话,那他全身的毛应该都炸了起来:“那什么…寺里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些消息就让我耳朵里钻我能怎么办?”
  他本来也是不想的好吧?!
  行吧。
  众人略带嫌弃地收回了目光,示意谢衡继续说八卦,各个手里的话还都没放下。
  谢衡一边刮着土豆片一边说:“还有那个千金阁,他们阁主和三大护法之一是一对儿。”
  了尘一脸好奇:“那个外号是黑寡妇的女护法?这阁主胆子好大啊。”
  谢衡扶额:“那个男的,杨柳公子。”
  “男……男的?”了尘被这一锤子锤懵了。
  程六被这一岔子惊了一下,差点摔下椅子,发出咣当一声。朝云眼疾手快伸出腿压住翘起的凳子脚,她嫌弃地啧了声:“坐都坐不稳,把小腿以下锯了吧,没什么用。”
  程六惊讶地看着他:“你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一点都不惊讶?”
  朝云理所当然地说:“有什么可惊讶的?”说着,她还颇为鄙视地扫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少见多怪。”
  程六:“……”
  程六默默坐好,不说话了。
  难道是我赶不上潮流了?
  他脸上茫然的神色过于明显,齐端轻笑一声:“其实没见过这种事你也不用那么惊讶?毕竟这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程六转念一想:对啊,这些人他又不认识,谁和谁在一起、是男是女,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啊。
  这么一想,程六脑子里就找到出路了,他点点头,继续听谢衡带来的小道消息。
  方天曜这会儿却在外面遇到了一道难题。
  这话还得从半柱香之前开始说。
  方天曜正在和岑寂打的天昏地暗,难舍难分。
  忽闻一阵马蹄声响,夜幕下也隐约可见飞沙走石。岑寂低下头一看,正有一个人驭着马披星戴月地在街上跑。
  步伐紊乱,像是在亡命天涯,随时可能被人追上。
  岑寂想要让方天曜停下来看看,可一抬眼,忽然见到
  可就这一垂头一抬眼的功夫,对方的剑风便已到喉咙间。
  高手过招,最忌分神,毫厘之间便可分出胜负。当然,方天曜的实力不及岑寂,但中间这么长的间隔也足以让方天曜找到机会了。
  岑寂匆忙旋身避开,却仍是不免被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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