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说朝云?”程六问。
齐端嗯了一声。
程六浅笑:“那倒是。”
“不过这和姑娘不姑娘的可没关系,咱们店里还有一个更善良的呢,菩萨心肠。”
齐端把杯子从茶馆里捞出来,笑容轻松自在:“吃亏了就扳过来了,这毛病早晚误事。”
这倒也是。
他们在这边谈笑风生的同时,朝云也坐着驴车来到了东街。
东街的穷是肉眼可见的,崎岖不平的街道,杂乱的人家错落,有些墙面甚至都是东拼西补起来的。
朝云指挥着方向:“再往前,往前,再往前开一点,对,就是前面……”
她先来到的是周小青家里,驴车停下的时候,周母刚好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就看见来人了。
能来东街住宅区的生人不多,衣着这样一尘不染的很少,至于像朝云这样的长相,周母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周母问,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她身后的那些东西。
朝云礼貌地弯了弯唇角:“伯母,钱老爷听说周小青上次赢的钱都被抢走了,特意拜托我把这些东西送过来。”
周母愣了下,看着车上的东西,立刻喜笑颜开,比捡到一百两银子还高兴:“哎呦宋姑娘,钱老爷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正是我们需要的,真是谢谢。”
朝云莞尔:“有用就好。对了,周小青怎么样了?”
“他啊,”周母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自从被抢了钱,他就一直一副消沉的模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跟丢了魂似的。我倒是明白他想为我和他爹分担,但是这银子,丢了是好事。这还拿回家呢就被人给抢了,真拿回来了我们一家人还能过消停日子吗?咱们城里又向来没有人管这些事,这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这话说得有理。
她想得这么明白,朝云就觉得自己更没有必要去劝劝周小青了,有这样豁达的母亲在,他不会缺少该有的引导。这种情况下,再钻牛角尖就是他自己的劫了。
来回几趟把驴车上的东西卸下去之后。
朝云:“那我先回了,伯母。”
周母啊了一声:“留下喝口水吃顿饭再走啊,宋姑娘。”
朝云摆了摆手:“不了,伯母,不打扰您了,茶馆还有事,我先回了。”
回去的路上,朝云一只腿曲着,坐姿恣意洒脱,手指间把玩着缠绕的细线,松松垮垮地缠在她手上,如水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吵闹喧嚣,朝云从一层层人中越过,不知走了多久,茶馆的匾额才缓缓出现。
茶馆的门四开着,里面传来逐渐熟悉的说书声,从这个角度,朝云能看见齐端正在泡着茶,动作优雅而利落,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人。
很多时候,她都会不知不觉地忽略,一个身份不俗的贵族公子,为什么会委身在这么一个破地方,这么一个小茶馆里,和一群来路不明,江湖气混杂的人同进同出?
她记得,小时候刚被师父捡回神医谷的时候,她还不适应,满心满意地往外跑,想回家。
可是谷里地形复杂,毒花毒草又多,她根本跑不出去。直到她偶然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友善地笑,问她想去哪儿,他可以带她去。
她说想回家,那个人立刻便答应了。被他带出去的时候,她还想着回去一定要和她娘告状,结果还没等走出谷,那个人就忽然掐上她的脖子,一转头,她师父正跑着过来,满脸的怒意让他把自己放下。
原来那个人是师父从前的病人,但是由于不听师父的嘱托导致病情恶化,没剩几日活头了。抓他就是为了威胁师父给他再治一次。
可神医谷的规矩就是一人只医一次。
师父是个重规矩的人,师祖传下来的规矩,师父想要违逆,自然要付出代价。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看着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掉在地上的时候,她哭得泪眼模糊,可师父只是很宽容地帮她擦掉眼泪,和她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人有异,必定有所图。
第46章
白鸽扑楞着翅膀在茶馆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到了一个窗子上,停下,低头梳梳自己长途跋涉被风吹乱的鸽子毛。
这当信使不容易,007全年无休,生活已经够累得了,可不能连发型都给弄乱了。
它刚搁这儿叨两下毛,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握住它就把它拽到了面前。
咕咕咕!
干什么呀?能不能尊重一下帅鸽了!
齐端弹了下鸽子头,低声道:“别闹。”
一说完,鸽子果然消停了下来。
还挺有灵性。
齐端唇角微挑,将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来,然后手往外一扔,鸽子骤然回到空中,扑腾两下翅膀,赶忙飞走了。
屋子里只有齐端一个人,他把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今晚的计划——
红烟起,白桦燃,世子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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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天下初初定下这个格局时,临国的开国皇帝高瞻远瞩,为后人留下过一支军队,名叫破风军,有破风闯城护国之意。
这支破风军,平日里无人可以驱使,自成一套管理方法,兵力强大。不认皇族不识将,唯有兵符可驱使。
而这枚兵符,被分成了四份,分别秘密给了四个人,世代相传。
其中的四分之一,就藏在朔州城的城主府中,这也是齐端被派到这里潜伏三个月的目的之一。
昏暗的烛光下,齐端指着桌上的羊皮地图,说:“城主府中一共有四个暗卫,均是武功高强的高手,这些天我远远观望……”
“世子。”站在他身旁的林风,也就是之前在小饭馆同他传音的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齐端微愣,不解地看过去,对上暗卫沉静的目光,他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手指稍蜷,垂眸改正:“这些天本世子远远观望,并不敢过于靠近,暗卫虽定时有所轮换,但我一旦靠近,他们必定立即有所察觉。因此你们四人,每人各自往东西南北四个角引去一个暗卫,越远越好,打斗间切记不可惊动伤及百姓,违者……”
齐端并起两根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道,悄然无声,却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林风等四人齐齐单膝跪在地上,低头齐声道:“属下领命,谨遵世子教诲。”
齐端垂了垂眸,即便是一身夜行衣,穿在他身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高贵与气势,他声音冷淡,与在茶馆时似乎有所不同:“起来吧,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不可失败。林山林海,你二人武功对上城主府里的暗卫并未会有胜算,但本世子要求你们,拖住他们,只半柱香便足够了。过了这时间,你们便有性命之忧。所以,切记,半柱香一到,立刻甩掉他们,决计不可争强好胜。”
被点名的两个人点点头:“是,世子。”
齐端又指着地图,交代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布局和计划,等说完之后,他折起地图:“等你们把暗卫引开之后,再往白桦林派人,带火折子,不要带明火,那里平日里也有重兵把守,绕开百姓,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再点火。”
“是。”
齐端挥手:“出发吧。”
众人纷纷有秩序地走出房间,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齐端眸色微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身旁传来一声“世子”。
齐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目:“怎么?”
林风递给他两个烟花弹:“世子,城门口往东第一条巷子里有一辆马车,您取出兵符后便直接去那里即可。若是中途有意外,便放蓝焰的烟花,白桦林那边看到烟花,便知道我们尚未出城,他们便不会放火。同时,附近的人也会顺着烟花的方向去帮世子。”
齐端抬眸:“若是成了呢?”
“若是成了,也由世子来放,只不过放那个红焰的,等出城之后再放。” 林风说,“王爷说,这些天从世子的回信中可察觉到世子对此城越来越有感情,白桦林烧尽,朔州城百姓的日子往后必不好过,所以这决定权,还是放在世子手里,毕竟与兵符相比,毁了临国的皇商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两节烟花弹并排放在手心,一红一蓝标记得十分明显,自家父王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皇商线看似锦上添花,可实际上却代表着三分事成的希望。
售卖向各国的养颜膏每个月能给临国国库提供数不清的银子,而这些,都会变成战乱中临国大军的军饷和粮食。
即便不能让他们转败为胜,也会使他们多挺很长时间。
现在时局动荡,瞬息之间情况便可能天翻地覆,临国多出这三分希望,启国便多了三分失败的可能。
如何能不重要?
齐端将烟花弹收了起来,没说话,利落地将脖子上的面巾提了起来,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抬步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