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虽然不如池御在场时那般行云流水,但两人一个经验丰富,一个学得扎实,倒也默契。
  将装满的烤盘送入预热好的烤箱,设定时间温度,周姨便专门守在旁边,时不时透过玻璃门观察蛋糕膨胀的状态。
  等待烘烤的间隙,俞临也没闲着,她快速整理好裱花袋,装进不同颜色的奶油霜,又将装饰用的彩糖和糖珠分装在小碟子里备用。
  “这批幼儿园的要少糖,奶油霜也特意调淡了,小池交代过的。”周姨回头提醒了一句。
  “嗯。”俞临应了一声,拿起另一边早就准备好的标了‘幼’字的奶油。
  第一批蛋糕出炉,金黄色的表面蓬松柔软,散发着甜香的味道,周姨迅速将它们转移到晾架上冷却。
  俞临等温度降到合适,开始挤奶油装饰。
  螺旋纹的手法她练习过很多次,虽然速度比不上池御,但每个都挤得认真均匀,再点缀上少许彩糖或糖珠,一个个小巧可爱的纸杯蛋糕很快就摆满了晾架。
  第二批、第三批……两人配合着,不到两小时,所有订单要求的纸杯蛋糕全部完成。
  小敏早就准备好了包装盒和保温袋,仔细地将蛋糕装盒,固定,清点好数量。
  “我这就送过去,赶得及!”小敏拎起打包好的蛋糕,朝俞临和周姨比了个“ok”的手势,匆匆推门出去了。
  “路上小心。”周姨叮嘱了一句。
  待小敏走后,俞临和周姨一起,做剩下的收尾工作。两人将操作间该洗的模具都清洗摆放好,小敏正好回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小敏扶着腰,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
  “不过,刚刚我送过去的时候,那个幼儿园的老师还夸我们了,说‘池记’的蛋糕不但准时,还做的又漂亮又好吃,下次还找我们定做呢!”
  周姨闻言,笑呵呵地说:“多亏了俞临,做的真好,要不是你当时说继续做,恐怕真的要打电话推迟这笔订单了。”
  俞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说:“多亏了大家,是我们一起完成了这笔订单。”
  “就是!周姨!”小敏撅起嘴,“你怎么不夸我!”
  “哎呦,你也很厉害!”周姨解开身上的围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剩下的零散订单我都处理好了,明天周末,店里不开门,你安心照顾小池。”周姨对俞临说:
  “我明早过来,给你们带点热乎的小馄饨。你晚上警醒点,要是小池高烧一直不退,或者她难受得厉害,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搭把手。”
  “嗯,谢谢周姨。”俞临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周姨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换冰袋,多喂水之类的,才披上外套和小敏离开。
  卷帘门拉下,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俞临站在空旷的店面中央,环视了一圈,暖黄的壁灯亮着,照亮一尘不染的柜台和静默的机器。
  白日的吵闹和忙碌褪去,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楼上的池御。
  那种安定感,仿佛又回来了。
  她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楼梯口的夜灯,然后上楼。
  池御还在睡,姿势没怎么变,额头的冰袋又有些温了。
  俞临换了新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依旧烫手,她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用棉签沾湿,润了润池御干裂的嘴唇。
  夜深了,窗外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俞临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的阴影里,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小夜灯昏暗的光线,看着池御沉睡的侧脸。
  这是俞临来到“池记”一年时间以来,第一次来到池御的房间。
  池御的房间和俞临的没什么区别,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和她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大概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简洁的木质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池御的风格,但是俞临就是感觉,姐姐的房间比自己的要温馨舒适很多。
  她想象着,池御平时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样子——
  在书桌前看书或者敲击键盘到半夜,然后走到窗户旁边,转转僵硬的脖颈,捶捶发酸的腰,打开窗户透透气,再关好,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姐的睡颜恬静,或者说……乖乖的,就像现在一样。
  俞临没有丝毫睡意,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粘在池御脸上。
  看着她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每一次池御因为不适而发出含糊的呓语,俞临的心就会跟着揪紧。
  她心里没有太多“终于能靠近”的窃喜,只有沉甸甸的担忧,和压在心口钝钝的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浓时,池御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好像也退下去一点点。
  俞临稍稍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累积的疲惫感这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起身轻轻走动两步,强迫自己清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俞临马上就要趴在池御床边睡着,她忽然听到了声音,是急促的含糊呓语。
  俞临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急忙看向床上的池御。
  池御眉头皱的更深了,薄唇微张,嘴里念叨着什么,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无力地搭在床沿。
  俞临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去,用手试了试池御的体温,一片滚烫。
  怎么又烧起来了?
  “姐姐?”池御嘴里还在说话,俞临听不清,她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你说什么?哪里不舒服?”
  池御仿佛被困在了某个恐怖的梦魇里,对俞临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的头在枕上不安地晃动,额发散乱,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她潮红的脸颊上。
  嘴唇开合的频率加快,含糊的音节逐渐连成片,声音也大了些,却依然混乱不成词句:
  “……不……走开……”
  池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加剧,那只搭在床沿的手忽然抬起来,在空中剧烈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不要……不要不要!”池御的声音很沙哑,可是还在尽力地喊:
  “不要!别过来!”
  梦魇好像达到了顶峰,池御整个人在被子下不安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呜咽,汗水从鬓角大颗大颗地渗出来,濡湿了枕巾。
  俞临一把抓住了池御在空中慌乱挥舞的那只手,安抚道:
  “姐姐,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俞临微凉的手指包裹住池御掌心滚烫的温度,安慰了好几句,池御这才慢慢地安定下来。
  两分钟后,池御好像又睡过去了,俞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才反应过来两人这是在牵手。
  池御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高烧而显得苍白,此刻紧紧攥着她的几根手指,仿佛在无边的昏沉中抓住了一点实在的依托。
  她的目光顺着交握的手,缓缓移到池御脸上,池御依旧闭着眼,呼吸沉重,脸颊通红,嘴唇张开一点点,似乎在忍受着不适。
  俞临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
  手指上传来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那种混杂着心疼,酸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看着池御,眼神里的担忧和依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暴露无遗。
  俞临的手任由池御握着,不敢有一点别的动作。
  两人的手握了多长时间?俞临不知道。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池御在昏沉中得到了安抚,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手指的力道也松了。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一丝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是迷离的,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茫然。
  池御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眼前昏暗的光线,以及自己手中握着的……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池御意识到什么,抽回自己的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俞临的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她怔了一下,也飞快地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搓了几下。
  池御侧过脸,避开俞临的视线,声音沙哑干涩地问:“……几点了?”
  “快……快凌晨三点了。”
  “嗯。”池御闭了闭眼,想抬手揉额头,但没什么力气,“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姐姐还在发烧。”俞临站起来,“再吃一次药吧,间隔时间够了。”
  她转身去拿药和水,池御没再拒绝,就着她的手吃了药,喝了大半杯水,然后重新躺下,背对着俞临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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