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其实这些变化极其细微,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渗入日常的缝隙。
若非俞临对池御的一切都过于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可正因为她全部心神都系在池御身上,这些微小的疏离便像逐渐收紧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越来越闷,越来越慌。
池御在躲她。
是因为她那句冒失的“他不适合姐姐”吗?因为她的逾矩和莫名的敌意,让池御觉得不舒服了?还是因为池御真的开始考虑那个赵律师,所以要用这种方式,重新调整和她之间的距离?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滚,每一种都让她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俞临试图在工作中做得更完美,更卖力,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重新获得池御和之前一样的相处。
又一个傍晚,周姨和小敏下班离开后,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俞临在清洗刚刚用完的模具,池御在核对明天的订单。
店里面只有水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着街道上飞驰的车辆鸣笛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那种曾经让俞临在一片空间里各干各的事而感到安心的宁静,此刻充满令人窒息的疏远感。
俞临洗得很慢,很用力,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她关掉水龙头,用干布仔细擦干每一个模具,摆放整齐,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收银台后的池御。
池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一个俞临看了无数次的侧影,现在却让她感到刺痛。
俞临走过去,低声说:“姐姐,都收拾好了。”
池御抬起头,扫她一眼,“嗯,辛苦了,上去休息吧。”
“好。”俞临应着,转身,慢慢地走上阁楼。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窗外城市夜晚的光线稀薄地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俞临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胸口,握住了那枚温热的硬币。
阁楼下传来池御走动,关灯的声响,和每日一样。但是现在,那声音每响一下,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
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池御调整她手腕时的触感;耳垂被耳洞和银杏叶耳钉硌着的痛感,在此刻变得鲜明起来;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除夕夜池御靠过来时重量与温度,当时那份心跳如鼓和僵硬到不敢呼吸的感觉,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池御只是靠了她一下,她就那么紧张?为什么看到池御对赵明远笑,她就那么难受?为什么池御只是不再轻易地碰触她,她就感到像被丢进了冰窖?
以前,这些细碎的接触和关联,像呼吸一样自然,是她赖以生存的养分,是确认自己存在于池御世界里的凭证。
她贪婪地收集着,珍藏着,从未仔细分辨过那其中涌动的,超出依赖或感激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但如果仅仅是感激和依赖,她不会因为池御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心慌意乱。
如果仅仅是仰望和信任,她不会对池御身边出现的异性产生那样尖锐的排斥。
如果仅仅是想留在她身边,她不会因为一个细微的距离变化,就感到世界都要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池御的感情,是感激,是依赖,是像仰望光源一样的追随和守护。
池御救了她,给了她一切,她愿意用全部去回报,去靠近,去成为能让池御稍微轻松一点的存在。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变了质?
她开始在意池御对别人笑,在意池御和别人单独相处,会因为池御身边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而感到尖锐的不安和抵触。
她想要池御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要池御的温柔只对自己展现,想要池御的世界里只有她,或者,她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不是感激,也不是单纯的依赖。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慌乱与不甘,在此刻黑暗的寂静中,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正视的真相。
这种在意,这种抗拒,这种因为对方一举一动而剧烈起伏的心情,早已超出了学徒对师父,被救者对施救者,甚至家人对家人的范畴。
心不会说谎,那份因为池御靠近而加速的跳动,因为池御远离而蔓延的冰冷与疼痛,太真实了。
她喜欢池御。
或者不只是喜欢,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病态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这些感情变得具体,变得庞杂,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汲取着她全部的注意力与生命力。
喜欢姐姐?
喜欢池御?
很正常,池御这样好的人,喜欢她很正常。
俞临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
坚强,冷静,能力强,漂亮,有主见……
池御的优点,俞临能说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所以喜欢上姐姐,没有问题,很正常。
俞临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夜色,外面霓虹灯的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池御那么聪明,一定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推开她,不是吗?
察觉到了她眼中不该有的阴郁,察觉到了她话语里越界的抵触,察觉到了她这份悄然变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依赖。
害怕吗?害怕。
怕池御真的就此疏远她。
但更怕的,是她永远停留在原地,看着池御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她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到底该怎么办?
保持原状,退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
还是……
一个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可她收不回去了。
那份感情,像野草,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
它已经长满了她整个心脏,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看向池御的目光。
强行拔除,等同于剜心。
选择。
又是选择。
“我希望你的所有选择,是基于自己清醒的判断,而不是一时好奇,或者别的……”
池御的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当池御说出“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时,她心里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外面的世界形形色色,好坏掺杂,但那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从四年前雨幕中那把倾斜的伞开始,就已经有了唯一的坐标。
池御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恶心,觉得荒谬,觉得这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亵渎。
毕竟,池御是把她从泥泞里拉起来的人,是给予她衣食和庇护的人,是教她手艺,关心她,还贴心为她规划前路的人。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她凭什么?凭这日积月累几乎要撑破胸膛的贪念?
太单薄了。
俞临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和自厌淹没。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选择池御。
不是作为救命恩人,不是作为监护人,不是作为师父。
而是作为她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颤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兴奋。
她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有年龄,有身份,有世俗的眼光,更有池御那堵坚固的心墙,虽然俞临并不在意。
池御要她学会判断,学会选择,可如果她判断和选择的终点就是池御本人,池御会接受吗?会允许吗?会害怕的逃开吗?
俞临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无法按回地下。它会像蜘蛛丝一样疯狂盘踞,缠绕她的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
她松开硬币,慢慢躺回床上。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好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这就是她的判断,她的选择。
那么,从现在开始,她要做的,就不再仅仅是“留在池御身边”。
她要变得足够好,好到能够匹配这个选择。好到有朝一日,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她站在池御面前,说出这个选择时,池御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被安排的孩子,而是一个已经能够为自己的人生,也为可能与她交织的人生,承担起全部重量的成年人。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那个圆心,从未如此明确,如此灼热地烙印在俞临心中的生命轨迹之上。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那蔓延全身的颤抖。
就这样吧。
选择你,池御。
这是我的判断。
作者有话说:
终于
微博正式开通啦~
微博名:@耳艺艺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