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谷迢轻微皱起眉心,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便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看见米哈伊尔横抱着赛琳从他面前走过,末了不忘投来深沉的一瞥,眼神里包含了许多欲言又止的诡异情绪。
谷迢:……?
但还是有更重要的引起他的注意,谷迢放下手,揉着手腕站起身,低声道:
“赛琳也遇到了?”
“嗯。”
米哈伊尔把人靠在椅子上,转头目光复杂,“她昏迷之前说……”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听对方起了个头就没有下文,于是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摸着下巴,唇瓣开合几次,最后用食指抵住紧抿的嘴角:
“嗯……”
谷迢也不催,只是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默默盯着米哈伊尔看。
两个人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米哈伊尔酝酿好了情绪,下定决心般放下手,看向谷迢,尽可能平静地问:
“——你跟梁绝有孩子吗?”
谷迢:。
他的大脑放空成一片火山爆发、宇宙爆炸的图景,思维跟着默默升华了一瞬。
谷迢:“……您认真问的?”
米哈伊尔:“嗯。”
谷迢:“……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非常荒谬吗。”
米哈伊尔亲眼见识到了谷迢用脸骂人的绝顶功夫。
对方表情平静,虽然用词极度礼貌,但整个挺秀的五官与干净的面皮所传达出的意思就是“外面的空气里绝对有一种病毒把你们都传染成了傻逼”。
于是他立即假装没听见,转头就走。
谷迢也跟着他出去,剧院外的天气晴朗而温和,肌肤像是被浸泡在温开水里般舒适,不知从何飘来的几枚枯黄枫叶,持续落在街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一星已经进入电话亭内,周围是其他人以及梁绝,在听到脚步声时,他们纷纷投来视线,更多落在跟着走出来的谷迢身上。
梁绝站在挥洒过来的晨辉中,侧过身子刚拧开一瓶水要喝,见到他时放下水瓶,笑着打招呼,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早,还行。”
谷迢打着哈欠走近,“赛琳发生了什么?”
梁绝顿了顿,谷迢用余光留意着,观察到他不太自然地伸出舌尖抿了抿嘴唇,表情还算冷静,只是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理解应该是她看到了跟我们样貌相似的……东西。”
谷迢表情同样淡定,双手抱胸,似乎没对这件事上心:“是么。那等她醒过来就知道了。”
于是梁绝稍微放心下来,将瓶口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接着,谷迢也终于捋明白梦里那个红衣一开始到底在笑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告队友的状:
“——刚刚米哈伊尔问咱俩有没有孩子,我还以为他大白天在说梦话。”
两声咳嗽立即从分别不同的方向响起——
被暗戳戳怼做白日梦的极夜队长撇过脸,姿态狼狈地再次挪远了几步。
近处,梁绝被惊得猝不及防呛一口水,他咳嗽着拧上水瓶,转脸就看到谷迢略带笑意的眼,被恶作剧到的羞恼使他将水瓶一巴掌拍到谷迢胸口上:
“不喝了!”
谷迢将下落的水瓶牢稳地接在掌心,反手拽住作势要走的梁绝,一用力将人半搂进怀里:
“别走,趁你家长在打电话,先抱一会。”
“什么家长——哦,你说孟队。”
梁绝任由他从背后紧拥着,手心下意识搭上谷迢的小臂,表情从诧异转瞬变为明悟的笑:
“噗哈哈哈……你怎么老怼人家。”
“我记得我回答过了,逗他很好玩。”
谷迢说着将下巴抵在梁绝的颈窝,抬眸透过电话亭的一面,看见孟一星握着电话听筒低下头,由玻璃反射的白光,遮挡住了男人刹那发红的眼眶。
“……他是一个很负责的人。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他。之前的轮回里,他都是会尽所能陪我到底的那个。”
“是吗?这很孟队。之前闲聊时,我还听到有人问起过他成为军人的原因。”
梁绝也留意到了孟一星试图遮掩的神情,于是跟谷迢挪动脚步背过身去。
“他说更多是受到家人的影响,只是当年在外地上学,没来得及赶上老人家的葬礼。虽然孟队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定仍是一个极大的遗憾。”
……
电话亭内,孟一星在对面接通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那年的初夏里还有足够缓慢温柔的阳光,小院落一角的嫩绿葡萄藤下光影斑驳,电扇摇头的嗡嗡声催人昏昏欲睡。
老人从躺椅上直起身,拿起桌边的老年机,按开了接通键:
“喂?哪位啊?”
孟一星整个人一怔,瞬间嗫嚅起来:“……奶奶。”
“小星?”老人笑了起来,“是不是想奶奶啦?上学怎么样啊?吃饭吃得好吗?”
孟一星站得比白杨还挺直,沉默几秒后,才开口:
“是,奶奶,我一直都很想您,有时候我做梦就感觉能回到院子里,还跟你在一起。”
“诶哟,乖孙真乖,奶奶也想你啦!”
伴随电流声传来的声音里含起笑意,透过声音,仿佛可以看到一位头发雪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等你放暑假就来找奶奶玩,奶奶给你炖排骨吃。听你爷爷说村头开了个奶茶店,据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喝这个,等会我要跟几个姐妹去尝尝。”
孟一星忍不住笑起来,边说边闭起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稳住声线:
“您……您这么大年纪还喝这个,注意点血糖啊。”
“不是说还有无糖的呢?”
老人颇为豁达,“都活到这么大年纪啦,网上说更要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孟一星哽了半天,喃喃道:“……我要跟爷爷说让您平时少玩点手机。”
“嘿你这孙子,怎么还管起老的来了。”老人笑骂一声,转而又换了话题,“我听你爹说,你有毕业入伍的打算?”
“对。您觉得怎么样?”孟一星问。
“好啊!那当然好!”老人的声音精神焕发,“不要辜负国家的栽培,要干就好好干!我就说我们家小星是最棒的!”
孟一星用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堪称神采飞扬的笑:
“当然,我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老人:“就要这种精神头,才几天没打电话,好小子听起来真是变得沉稳多了。”
孟一星还想说些什么,刚含糊发出一个音,就听见老人继续说:“那行,这次谈话就先到这吧,我还有事呢。”
“什么?等等奶奶……”
孟一星一怔,在即将挂断之际,紧握着话筒,挣扎着发出一声呐喊:
“您不会要去喝奶茶吧!少喝一点啊您都快八十了!!”
咔。
电话就此中断。
孟一星正握着话筒发愣,忽然感受到从电话亭门口漏进一缕冷风,天空开始飘落无数片黄白相间的雪花。
他抬头定睛看去,这哪里是雪花,分明是漫天纷飞的纸钱。
黄天厚土,枯树昏鸦。白幡的尾端飘荡,缠着声声唢呐。
亲朋齐聚一堂,哭腔漫过田埂。唯有未归的长孙隔着虚实难辨的时空,隔着盆中升腾的火焰,望向送葬队伍尽头的棺桲。
孟一星只觉得自己刚刚呐喊的尾音还没有散尽,而上一秒还在通话的那人此刻已经躺在棺中,将生死割裂得如此轻而易举,就连遗憾也是。
但好在这一次,他赶上了。
……
将结束通话的话筒挂回原位,孟一星低头用力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出电话亭。
蹲在路边的东枝贺站起身,放下心来:“还好,这回没出事。”
“赛琳怎么样了?”
孟一星习惯性地关心道,同时目光逡巡周围,然后捕捉到仍旧搂在一起的小情侣。
“……”
谷迢立即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微笑,孟队脸上还没散去的忧郁悲伤之色瞬间飞出九霄云外,只剩被成功挑衅到的青筋。
米哈伊尔对两人的无声交流视若无睹:
“在休息,不过受伤状况比阿尔杰轻很多。”
“不过我们支线任务也完成了,影像也看了,今天应该没有什么事了吧?”
西祝章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沉重的眼袋,“能去休息了么?我快累毙了……”
梁绝看了一圈众人疲倦的脸色:
“那我们安排一下顺序吧,总得有人醒着以防万一。阿尔杰和赛琳就不算在内。估计今晚又会像前几天一样,大家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等他们商量好守夜班次,重新进入剧院后发现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