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西祝章找了半天台词本无果,把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舞台。
  小王子挤在两人中央,郑重地张开双臂,手掌上用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台词,他大声念诵: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等等我看串了。”
  灯光再次转移到第二层的舞台上,hd穿着黑白双色袍子登场,他头戴着太阳光芒四射形状的冠冕,袖子里还露着一角台词本。
  俄尔浦斯王自信承诺:
  “——我要彻底追究这桩血案,为城邦,为天神复仇!*”
  然后,hd低头翻了一下袍子,飞快瞥一眼台词本:
  “嗯、那个……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人在难过的时候就爱看——”
  他还没念完,小王子怒摔围巾,抬头上指:
  “原来是你拿走了我的台词!”
  很显然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群魔撵着钦差大臣,等待戈多的流浪汉捡到阿拉丁神灯,威尼斯商人的秤上压着一坨带血的心脏,茶馆的掌柜关门躲避持续不歇雷雨,恋爱的犀牛在雨中漫步……那些爱与死、雷鸣与炮响,浓烈的悲怆与粘稠的爱意一样令人口舌生津、掷地有声,一幕幕戏剧如同人生般走马观花,在混乱的生活中有人举起拳头,高声呐喊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完全零经验的演员们呼呼啦啦上台又呼呼啦啦下场,幕布上升又落下,场景转换轰轰烈烈,直到最后音乐停止。
  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棵树。
  忽然,那棵树活动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丢下举了半天的树枝,一把掀下身上的树皮服装,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面容,对观众席眨了眨眼睛,抚上胸口,鞠躬致意。
  在阿尔杰弯腰的同时,二楼有人走出来,戏台上的幕布倏而如水流般落下,遮住对方的半身,只看见他抬起拿着什么东西的手——
  天花板上的眼珠意识到不对,它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正想出来确认,却听见静谧处响起一声指尖扣下扳机的巨响。
  “喀嚓。”
  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厚重红艳的幕布立即朝天花板撞来,正中刚浮现一半的大眼珠子,顿时火光与浓烟爆裂!
  空气中燃烧着纤维布料烧糊的味道,吊灯直直坠地,碎玻璃与幕布如四散的烟花般落下,恰似演员谢幕时飘荡而下的庆祝彩带。天花板碎裂开,巨大的石块,水泥与沙尘倾斜而下,噼里啪啦落在观众席上。
  眼球被裹着浓烟砸向观众席的最中心,机械人们躲避不及,被硬生生砸凹脑袋,碰撞出来的声响就像一阵如雷如浪的掌声。
  而唯一安全的舞台上,换回原本衣服的演员们出场谢幕。
  马枫手臂上搭着风衣,吹了声口哨:
  “几天不听他炸副本,我还有点怪想念的呢——这真是太方便了!”
  站在中间的梁绝回身抬头,视线上升,谷迢只穿着洁白的丝绸衬衫,胸口挂着几道极细的银链,随着他将火箭筒扛回肩上的动作,幅度极大地晃动着。
  男人仍然紧盯着没有动静的废墟中间,金瞳如警惕的鸮鸟般清醒又犀利,姿势却有着与之相反的放松与懒散。
  随后在一众静默中,谷迢打了个哈欠,似乎想到什么,便略微正了正姿态,朝观众席随意一颔首:
  “——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观看。”
  第261章 第五天(3)
  凌晨四点,这出好戏终于落幕。
  天花板的大洞外映出点点繁星流传,观众席上火光渐渐熄灭,焦糊味依旧浓郁,被眼球砸中的地方被灰尘和碎石覆盖着,形成一座不大不小的矮山,而周围,那些机械人观众从一开始都没有离场,没有反抗,自然也没有言语,皆是歪七扭八地坐着,如同失去能量彻底关机的空壳。
  玩家们皆是身心俱疲,仍然强打起精神上前检查。他们跨进过道,翻开一个机械人,起身,查看下一个……
  孟一星拎着一只机器人晃动几下,他的脸色凝重:“真被谷迢说中了。”
  不远处的赛琳很显然听见了这低声嘟囔,立即搭腔道:“是啊,小考拉还挺敏锐。这下能放松不少呢。”
  舞台一侧,谷迢换好衣服走出,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梁绝走来,脖颈上搭着还没来得及系起的领带。
  他在梁绝面前站定:“怎么样?”
  “还差一点。”
  梁绝伸出手,指尖擦过谷迢脖颈处的肌肤,帮他把衣领挽平整,接着往下捻着领带顺直,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谷迢表情有些意外,不太自在地活动一下脖子,就听到梁绝一声轻笑:
  “别动,不然我会系歪的。”
  梁绝说着,手上动作利落地打了一个规整的王子结,将它系好后抚平,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谷迢的衣襟,才退开几步端详起来。
  “现在好很多了。”
  谷迢下意识把手搭上领带结,同时看向一脸满意的梁绝,开口:
  “其实我想问你的是情况怎么样……”
  梁绝也是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表情略微羞赧地一闭眼:“啊,跟你说的完全一样,那些机械人没有战斗力。”
  笑意从谷迢的眸底一掠而过,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时间退回到玩家们上台之前,准备时间仅剩半小时。
  换好服装的谷迢躺在角落里,脸盖着台词本睡得天昏地暗,忽然一个激灵,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撑地坐直身子,伸手接住滑落的台词,迷蒙着眼看向倒计时。
  梁绝坐在他旁边,见状合上台词本,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裙摆:“睡得怎么样?”
  “还行。”
  谷迢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坐好,看向房内的其他人,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说。”
  正在絮絮叨叨背词的、无聊到扣手的、台词盖脸上假寐的、翻看剧本的众人顿住动作,纷纷投来视线。
  梁绝用温和的目光发问:“什么?”
  “自从眼球出现之后,我感觉观众席的视线有了变化。”
  谷迢顿了顿。
  “我们可以试着用演戏让那只眼球放松警惕,观众席上的机械人不用管,它们对我们大概无威胁。而且……”
  谷迢眉头微蹙,他思索着,开口:“而且我感觉那只眼球的样子不对劲——相比之前,它过于灵活,也更违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
  梁绝接茬。
  “除去我们接通电话后陷入的幻象之外,遇到的基本都是机械人。在我们汇合之前,一直追杀大家的是机械人,在电影院里与我们对话的是智能ai,音乐厅里指挥音乐杀人的也是机械人,只有这次剧院里,我们却看到了能从墙壁中浮现,能长出翅膀的眼球,它甚至有着真实的躯体。”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说起这个,当时电影院里,001问我和梁绝的一个问题。”
  谷迢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孟一星和hd身上。
  “它的意思是:在汇合之前,有个东西在你们身边出现过一次。后来我们两个聊了聊,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唯有在夏国酒吧里,你们遇到目前唯一能正常对话的半人半机械,并知晓了我们所在的城市和一些基本信息。”
  在其他聚集过来的目光中,孟一星和hd两人听到谷迢幽幽的询问:
  “——你们还记得那名调酒师的脸是什么样子吗?”
  “我俩当然记得,不就是……”
  孟一星表情诧异,他刚想描述,原本排序好的词语在抵达喉间时瞬间错乱。
  “就……是一半人脸一半机器。”
  hd拧眉陷入沉思,在接收到孟一星投来的视线时,他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大概感觉——那应该是一张年轻的脸。”
  赛琳一挑眉,看向角落处的两人:“你们也是?”
  梁绝点头承认:“对。”
  幕里幕外的人都忘却了那张有一面之缘的脸。
  这熟悉的“眼睛在描述,大脑却看不见”的反馈,令阿尔杰脸色有些发绿,可见之前给他带来的阴影。
  梁绝接着说:“重点不在于对方有着什么样的脸,而是我们受到了混淆。”
  马枫挠了挠下巴的胡茬,看向掏食物吃的谷迢: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眼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不是说那个红衣怪偏向玩家吗?”
  “我是猜测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
  谷迢边说边撕开手里的包装锡纸,往嘴里丢了一块巧克力,腮帮子鼓起一边来,说话逐渐变得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黏糊。
  “反正到时候把它打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如果真有什么线索,大概会藏在里面。”
  ……
  庞然矮山被拨开一角,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插兜,蹬开压在最下面的一块碎石,山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整座崭新的山体顿时开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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