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哪怕历经三次“蜕皮”,已经恢复了正常人所拥有的肤色与体温,谷迢给人的感觉仍是不近人情、冷心冷面。
  有些与生俱来的气场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算是吧,而且……”
  乞丐眼皮忽然一跳,潜意识感觉这人后半截话绝对不会太中听。
  果不其然,谷迢抽了抽嘴角,语气略微嫌弃:
  “我也不太想让梁绝再莫名其妙跟陌生人结婚——那人还是一个乞丐。”
  乞丐血压有点爆了,略微怒道:“难道你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闻言谷迢也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我读过山海经,稍微了解一点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乞丐的脖子上挂着四条瘫软的死蛇,两青两赤。虽然有些许出入,但此神的形象在《山海经》中亦有所记载。
  但谷迢从来不信任何鬼神之说,进入游戏后更是如此——如果就连所谓的神都要被整个游戏规则所压制,那么他们跟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而第三轮回的终末,他在暴雨中一步一叩首登上那千万台阶,所祈祷的愿望也仅是说给自己,说给梁绝,说给那些永不消逝的魂灵,说给那些曾并肩历经生死磨难、却只能在梦里归乡的人们听。
  于是在乞丐的注视下,谷迢收起了鹿角匕,看来是已经想明白了。
  但还没等乞丐松一口气,见谷迢转而就抽出火箭筒搭在肩上,重新望来的视线在雨幕中愈发幽深,语气也愈发不耐烦:
  “——那些人我都保定了,梁绝要嫁的人只能是我,所以海神也好死人也罢,他的新郎也必须是且仅是我一个。现在我最后问一遍,你究竟让不让位?”
  在能把自己和寺庙一起轰回海里的三发真理威胁下,乞丐脸上的颜色变幻莫测,最后叹一口气:“也罢。”
  谷迢显然还没欣赏够这位的变脸,虽面无表情,但仍虚虚搭着扳机,语气饶有兴味:“哦?”
  灰蓝色的海洋哗然,随着一阵阵的雨浪不安定地起伏着冲刷沙滩、礁石群、空无一人的高台,残留在其上的灰烬被打得湿透,海风猛烈,从远处吹拂而来。
  “其实我巴不得你替我收拾这剩下的烂摊子,之前跟你打一架是想看看你身手。”
  乞丐抱着拐杖,老神神在在地竖起食指摇了摇。
  “虽然跟我比还差一点,但也算是数一数二了……考验勉强合格吧。”
  谷迢二度用脸骂了祂一顿。
  乞丐被骂爽了,笑嘻嘻地又竖起两根手指:“我之前听到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打算到最后跟海新娘的船一起走,但这儿的规则又怎么会让你们如此简单地如愿?”
  谷迢听到这里,脑海中飞快地列举出一系列的计划,从放火烧村列举到炸海引啸,并逐一细化思路……
  而乞丐忽然眯起蛇瞳,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你没有在想什么极端办法吧?”
  谷迢腆着脸应道:“没有。”
  乞丐满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继续道: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偶尔捣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乞丐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姿态端正,一身破烂的乞丐装都挡不住祂那令人侧目的气场:
  “正好你有三具尸体,不如让他们一起来帮你吧。”
  谷迢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眸,在乞丐意味深长的笑意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
  两双金瞳隔着雨幕对视,闪烁着相似的兴味盎然。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结束之前,先简单搞个事.jpg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日不廷胡余。”
  第237章
  铅灰色的雨幕中,村庄寂静无比。
  谷迢顺着来时路,淋雨禹禹独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反握着一把特殊的刀。
  这把刀约有一米长,通体骨白,两侧刀颚如鱼骨般收窄,刀刃薄而锋利,泛着足以劈碎雨幕的寒光,刀背处似鲨鱼血腥的锯齿,每个背齿之间都隐约刻着祥云样的深蓝暗纹,暗纹延伸至整个刀身,随角度变换反光,在刀面化为血口大张的蛇首,锐利的尖端成了它的獠牙化身。
  “……对了,这一把刀送给你,你带着它就足以证明得到了海神的承认。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一部分神的柄权。”
  “而这把刀的名字是——”
  【a级道具-不归刃】
  【由大海深处积聚的骸骨制成,刃如冬霜,锋利无比。】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谷迢往宅院走着,同时铭牌震动几下,提示:
  【‘复仇’任务进行中……已完成隐藏任务“与神对话”,前置条件解锁中……】
  【尸体(3/3)已成功复活。】
  谷迢思绪一动,眼皮忽然不安地跳动了几下,紧接着分明空无一物的左手忽然感受到了某人肌肤温暖的触感,这使得他脚步一顿。
  你的三具尸体就是三场失落的幻梦。
  他们都是梦的遗骸。
  所以只会循着梦境中那些你的不甘、你的错误,跟随你记忆深处的遗憾而行动,放大你的欲望,甚至与你分享共同的感受。
  而时至今日你最大的遗憾,你们四人都心知肚明。
  飞落的雨丝被甩到身后,谷迢加快了赶路速度,薄唇翕动着,于无声中骂了句什么。
  而另一边,当梁绝回到房间时,天空早已经开始下雨。
  他们房间里的黑公鸡早已被放进院子里自由踱步,此刻正蹲在一处矮棚底下避雨。
  房间里安静无比。
  梁绝关好房门,拍了拍肩膀上的雨珠,看向应该躺着两人的床铺其中一个位置空了,就连被褥的温度也早已经凉透,无声宣告着原本躺在这里的人离开了很久。
  而那具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如在酣睡。
  梁绝蹙了蹙眉四顾,留意到圆桌上的食盒位置被人移动过,而斜放在旁边的那张留言纸上,他的短讯下方,新多出了一行简短的字迹:
  “醒了,吃过了。我出去找乞丐问些关于副本的事情,天黑之前回来,不要担心。谷迢留。”
  谷迢的字跟他的对比鲜明,看起来遒劲有力,每个字收尾的最后一笔总能带着些许锋利。
  梁绝收起纸条,将被淋湿的婚服袖衫脱下来挂好,转头站到窗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连绵不断,风一吹过,梁绝迎面感受到一股潮湿而清凉的水汽,泌人心脾,由此闭上眼放松精神,深吸一口气,忽然床铺的方位一阵窸窸窣窣,引起他警觉地抬眸。
  室内会呼吸的活物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别人,除了……那具属于谷迢的尸体。
  谷迢的第三具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缓慢地撑身坐起,垂睫凝视着朝上的苍白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真实。
  随即,他慢慢抬头四顾,看见窗边近在咫尺的梁绝时,有些恍惚地念出他的名字:“梁绝?”
  梁绝有些诧异:“谷迢?你的这个身体不是已经……”
  死而复生的男人有些茫然地从床边站起,一边收拾着脑海中共通的记忆,一边回道:“另一个我应该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现在正在赶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不太适应仍在僵直的身体,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到。
  梁绝基于对谷迢的信任,没做他想,急忙过去把人扶住:“没事吧——”
  下一秒,梁绝伸来的手腕被谷迢用力握住,他心头不详地一跳,抬头看见谷迢隐于阴影下的脸,那双金瞳中毫无困倦,清醒得令人感到陌生:
  “梁绝,你现在是醒着的吗?”
  “什么?”
  梁绝略一疑惑地挑眉,忽然手腕一痛,试图挣脱几下都无果之后,扬声对神游天外的男人说,“谷迢,快松开……你弄疼我了!”
  “疼……?”
  似乎某个词语触动了谷迢,原本神游天外的男人眼里恢复了些许光彩,但仍然没有松开紧攥着梁绝手腕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拉近,举高紧攥着他的手,俯首低头朝梁绝凑近,鼻尖凑到他的脖颈处嗅了嗅。
  “——没有烟味,你没抽烟?”
  梁绝被迫半趴在谷迢身上,手被拽着,一脸莫名:“什么?没有,你知道我从来不抽烟。”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将脸埋进梁绝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温暖的、熟悉的气息,柔软的、仿佛用力就能折断的腕骨,但谷迢知道梁绝一定不会像他感受到的这般脆弱。
  他所感受到的梁绝与实际上的他有着迥然相反的矛盾,由此轻而易举引起心底某种攀附而上的贪恋与疯狂。
  谷迢的嘴唇贴近梁绝的脖颈,感受到那柔软肌肤下汩汩跳动的血管。
  ——这是活着的梁绝。
  梁绝正在因为自己身上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温度凉得猛地一颤,却没有为此将自己推开,而是张开双臂给予回拥,并柔声问:“怎么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