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猜大概率不会。”谷迢盘腿坐着,想了想,“我甚至觉得送走第三个海哭女之前,它们都不会再出现。”
  梁绝笑道:“这么肯定啊?”
  “不算肯定吧……”
  谷迢若有所思,眼力极好地瞥见梁绝晾好衣服后,低头看着手心,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怎么了?”
  “哦,我在想你刚刚在海边的样子。”
  梁绝坦率地承认,举了举白净的手心。
  谷迢看了一眼,仍能回想起这双手覆盖住自己双眼时的温度,转眼就看见梁绝一脸回味似的柔和,直截了当道:“你喜欢。”
  “啊……难怪会主动说想亲我。”
  谷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原本正走过来的梁绝脚下一个踉跄:“说、说什么呢……你想哪去了?往里面挪挪,你这么大块占着这里,我都没法躺。”
  谷迢让了让空,看梁绝盖着被子坐好,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走廊里,那一具自己的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其实今天中午,我意识到一件事情。”
  谷迢低声说。
  “关于我的第三具尸体……该怎么出现。”
  梁绝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向他,安静听着。
  “它们都跟我的轮回记忆有关。第二具尸体出现时我正在目睹烧王船时的大火,所以我在想第三具的出现会不会也跟第三次的轮回有关。”
  谷迢低声说。
  “梁绝,你还记得我进副本之前对你说的话吗?有一次是你主动亲了我。”
  梁绝回想着,听到这里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那就是第三次吗?我亲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谷迢犹豫了一会,似乎有什么形容难以说出口,最后等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的印象里,第三次的分歧点比其他两次更早,是在极光副本,我们触发的主线任务是消灭所有温迪戈,在那里,我们失去了很多人。”
  “南千雪死了,北百星离开我们加入其他小队,之后过了不久我们才认识了陈青石。”
  梁绝愣了一下,抬眼与谷迢对视着,时隔许久,终于读懂了那天风雪纷飞中,这双金眸中融浸着的哀戚。
  “其实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因为我们那时候也打过一架,关系也并不那么……亲近,很多事情你都不会再告诉我。”
  谷迢有些无力地攥了攥手指,抹了把脸说道。
  “是我当时回来的太晚,如果那次能早一点,我能多想起一些,是不是就不会……”
  每次回想起第三次的轮回,一切悲伤的情绪都如同万顷冰雪般倾倒,没过他欲言又止的喉咙。
  “谷迢。”
  梁绝平静地呼唤他的名字,打断他越想越暗的思路。
  “我从来不会觉得这些是你的错,能决定最后结局的一定有多方面的原因。能让你这样难过,那一定是我也有错。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全归咎于你一个人。”
  谷迢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接着道:“之后你就疯了。”
  梁绝错愕地噤声。
  “你疯的时候会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些胡言乱语的告白,比如“失败了”,比如‘还有另一个在看’,比如‘有两个’,比如问我为什么一直跟在你身边,比如‘喜欢’,比如‘爱’……我知道你当时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我都没有回应,只想陪在你身边,以为还有机会找到让你恢复的契机。”
  “直到最后一次……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的迷宫副本里,你最后一次看向我,问:‘一切都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不吻我?’,然后主动亲了下来。”
  这一整段讲述某种程度相当于社死现场,身为故事主人公之一,梁绝猛地搓了搓手腕上泛起的鸡皮疙瘩,略有不自在地笑了笑。
  谷迢双手交叉,手肘横搭在膝盖上,床帘垂下的阴影拢着他的半张脸。
  “——第三具尸体出现的契机应该就是这里,但我已经回忆起了大部分的记忆,大概不会昏迷很久,所以……”
  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绪,没有说下去,而是目光闪烁着,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梁绝。
  而梁绝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就明白了未尽之意,反而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中午让你欲言又止的原因吗?刚刚在海边拒绝我,也是因为担心昏迷之后再把我吓到?”
  谷迢点了点头,又蹙起眉,认真反驳了一句:“我才没有拒绝你,只是说好推迟一点……”
  回应他的只是梁绝的轻笑,一直到他笑够了,才双手撑着床铺,凑近:“既然如此,我干脆再请求一遍好了。”
  谷迢忽然有所预感,呼吸微微屏住,听到梁绝用认真得堪称婚礼上进行誓词的语气,问他:
  “那么现在,我可以亲你吗,谷迢?”
  “……可以。”
  谷迢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答应了,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令喉咙发堵。
  在梁绝俯首间隙里,谷迢看着他那缓缓放大的容颜,近乎调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精神末端来感受那拂过脸颊的呼吸,湿润而柔软的唇,宛如星火、晚霞、流云、花瓣、糖块……交叠数千万种意象都不足够,从如柔羽落地的轻,到足以压塌心口的重。
  紧接着,谷迢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归途副本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希望能顺利……
  第234章 再一次
  ——单方面的讲述是可以撒谎的。
  其实你还是隐瞒了很多真相。
  有些真相太过残酷,所以当你看着梁绝鲜活明亮的双眼时,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
  你在爱人温柔的吻中再次下坠,越过那苍凉的雪原与山川,越过那簇烧得比凛冬都要寒冷的篝火。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你怎么总是在梦境里下坠?
  那些似是而非的呢喃被拉扯成猛烈的狂风,谷迢在坠落中挣扎起来,调转身体朝下,夹杂着细小冰碴的狂风吹得他头发与衣袂狂舞,处于风口那面的布料紧贴肌肤。
  谷迢的眼眶被风吹得发红,却没有闭上眼,于坠落的尽头,足够遥远的那端,看到一座黑色而扭曲的尖塔伫立在血红色的地平线。
  尖塔周边矗立着无数个灰色的墓碑,它们聚拢在一起,从远处看如同一场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铅灰色大雪。
  “终焉……”
  谷迢的瞳孔剧缩,某种汹涌的恨意驱使着,他下意识呢喃出那座塔的名字,紧接着空气如同一面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般骤然破裂,后方是一片无限黝黑宇宙,闪烁其间的星辰,空洞安静、寂寥无比。
  但谷迢仅是瞥了一眼,仍然在坠落,整个宇宙在他的梦境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穿过这折叠成一线平面的宇宙,义无反顾般向着某人身边。
  那才是他执念的终点。
  于是谷迢闭上双眼,等到风声逐渐衰弱,等到身体不再悬空。
  这一冗长的昏梦伊始,有人轻笑着念了一句他的名字,问: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呢?”
  谷迢的意识回拢于黑暗中,逐渐恢复清醒,听着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比印象里脸色更苍白的梁绝。
  他俯身,凑得很近,近到谷迢能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烟草味,于是略微瞪大眼睛,有些惊讶道:
  “你抽烟了?”
  梁绝直起身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看着谷迢脸上难得鲜明的表情,忍俊不禁:“我抽烟是很稀奇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吸烟?”谷迢的疑问脱口而出,“以前的你从来都不会吸烟。”
  梁绝拍了拍自己的衣领,试图散去烟味,闻声顿住动作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古怪:“原来以前我给你留下的是这样一个印象?”
  “但我记得我们认识的时间好像不久,谷迢。为什么才过了两个副本,你就表现得像一个跟我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谷迢后知后觉地噤声。
  时至今日他才忽然意识到,梁绝一直都有着比谁都敏锐的心,而像自己这样拙劣到毫无演技的伪装,在他眼前其实从来都无所遁形。
  “……”
  沉默中,谷迢久违地回想起二周目的初遇,那时在废墟之间,月光清冷得像一层薄霜,他的出现、停留、搭话,乃至后续的一系列相处都显得太过于熟稔,当时梁绝一定有所察觉,只是从来都没有明说。
  二周目时的他们是搭档、是朋友、是同路人。
  只是他们都太默契,将彼此中间的界限维持得太好,而死亡又来得太突然。
  所以直到最后枪声弥散,火焰席卷着吞噬一切之际,才由谷迢上前一步,将那条脆弱如蛛丝的隔隙彻底扯碎。
  梁绝等了一会都没有听到谷迢的开口,他笑了笑,转身欲走时,听到背后突然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应答:
  “嗯。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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